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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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裕志。

    哪裡也不像有人的樣子。

    然而當我推開一個陌生房間的門一看,卻發現裡面一張椅子上挂着裕志常穿的茄克。

    凡事一闆一眼的裕志怎麼會将衣服這樣随随便便扔着不管呢?奇怪。

    我心中納悶。

     平常,一見到我把脫下的衣服随意亂扔,裕志便會很不高興地幫我拾起來挂在衣架上,或者疊好,想到這,我心裡暖融融的。

    接着猛然驚覺,回想起那種不高興的面孔竟讓我頓生暖意,這說明此刻我和裕志之間産生了極大的距離。

    就像每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連不愉快的回憶也能使我們産生溫暖的感覺一樣。

    于是,我上前去觸摸裕志的茄克,去聞上面的味道,就在這時,我倏地明白裕志已經死了。

    裕志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滿身血污、支離破碎地死了,因此,這個家裡充滿了血腥味。

    裕志的茄克将這一切告訴了我。

    我坐在地闆上,閉上眼久久地深深地吸着裕志的氣味,隻想把那血腥味沖掉。

    我相信,即使遭遇事故或其他不測使我們永别,我和裕志之間也決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之間類似愛的、類似羁絆和約定和身為人類的尊嚴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可是我知道,這樣的死法卻是讓裕志的靈魂本身絕對遠離我而去的一種死法;我知道,裕志支離破碎了,他慘遭羞辱之後消失了,作為“裕志”留下的隻有這件茄克。

     從那夢中醒來後,我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推醒裕志,問他有沒有吸毒。

    也不管他煩不煩,告訴他不要去美國,也不要同他父親派來的人見面,因為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裕志敷衍地應了聲“知道了,我不去”,又睡了過去。

     我還是忐忑不安,睡不着,覺得這世上的陰暗力量将會透過窗子再次進入夢中,滲透進我的細胞。

    但是裕志的鼻息拯救了我。

    我感到,即使裕志蔑視我,罵我,喜歡上别人離我而去,也比不上剛才的夢境那樣讓我心痛。

    那種将一個人降生塵世的意義本身放入攪拌機攪得粉碎、形迹不留的死法,假如是自然之力所為,那也能叫人死心斷念。

    但最怕就是想到自己明明能夠制止卻沒去制止……不知怎的,我感到那種可能性已經滲透到現實當中來了,我怕得不行。

    我确信,裕志父親信奉的宗教是邪惡的,他們肯定在進行一些恐怖的活動。

    冥冥中有什麼在這樣告訴我。

    我不知所措,害怕得渾身發抖。

     幸好裕志像個傻瓜似的用力地一呼一吸,拉住了我,使我免于被那什麼拽了去。

    我此刻就在他身邊,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不會再回到那夢裡,我不用再置身那種凄慘的地方——意識到這些,我終于安然入眠。

    我确切地知道,在這世上是有那樣死寂、酷熱、陰暗的地方存在,殺人、看人肉、摸人血,不對這些行為感到厭惡的思想,是以同等比重存在于每個人心中的。

    正因為知道有這樣的地方存在,我才能極其平常地堅持着不曾身臨其境。

    但假如誰受了那世界的誘惑,我卻無法阻止他。

    在那個陰暗的世界裡,人與人是單純的同類關系,感情不會産生深刻的碰撞與交流,唯有力量和孤獨決定人們的行動。

    即便如此,那也是與我們生活其中的現實世界相匹敵的、一個真實的世界。

    我不願讓裕志去那裡,因為他自出生之日起便一直像呼吸空氣一樣,被迫體味着已被稀釋成幾千分之一的那個世界。

     第二天醒來,發現裕志早已起床,還莫名其妙地拿了一個大包過來,這讓我很驚訝。

    見我醒了,他說:“出去走走吧。

    ” “為什麼?”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當發覺自己的眼睛腫了時,我想起了那個夢,也想起了那讨厭的血腥味。

     “依我的個性,很難做到明明在家卻拒絕同他會面。

    要我給你收拾行李嗎?”裕志一臉認真。

     “你又沒出去旅遊過,怎麼能幫人收拾行李?” “琢磨琢磨就會了。

    ” “這樣行嗎,裕志?” “昨晚上不是說好了嗎。

    ” 就這樣,我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隻給母親留了張字條說稍後給她打電話,不明所以地登上電車,奔向熱海。

     裕志在電車上出乎意料地興奮,他吃吃盒飯,喝喝啤酒,望望窗外,我卻還在因這突如其來的、普通戀人似的時刻而不知所措。

    隻記得自己說了好幾回“要做,準行”。

    裕志說,待會兒給伯母打個電話,順便請她幫忙照看一下爺爺。

    他又說,其實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旅行,不是交通工具,怪隻怪我經常要做的一個夢。

     “夢?” “對,從小開始做了好多回,夢裡說我不在家的時候爺爺病死了。

    理論上我很清楚,我也知道,就算果真發生了,也不是我的責任。

    可是,我真的好怕。

    假如睡之前不先确定爺爺睡着了,我就會心發慌,沒來由地心驚肉跳。

    現在也是,心髒跳得厲害,人也有點焦躁不安。

    ” “那為什麼還出來旅遊?” “因為我也不想見那個人。

    而且,你和我不一樣,哭鼻子可是不多見的,我被你的眼淚打動了,所以我想,至少這麼一回,我要做點年輕人該做的事,錯過這個時候,我還有什麼資格活着呢?” 此刻,我生平頭一遭了解到,裕志其實一直在思考很多問題,他其實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卑感。

    在陽光充足的明亮車箱裡,我由衷地想:但願此刻能永恒。

     熱海的海水污濁,建築林立,快從崖上墜入海中了。

    酒店到處客滿,貴得吓人。

    現在不是旅遊旺季,隻是平常日子,小旅館都關着門。

    當裕志說“沒關系,我們帶着錢呢”時,我生平頭一遭感受到心中莫名的陣陣悸動,感覺我們簡直就像戀愛中的一對戀人。

    我們轉遍大街小巷,中午吃了魚糕,接着看海、午睡,但我們仍無心在熱海過夜,便又乘上電車到了伊東。

     伊東有家旅館叫新鸠屋,對了,聽說是帶消防車的,裕志說。

    我說,那就放心了,就住那裡吧。

    在伊東一問有消防車的新鸠屋,馬上有人給指了路。

    旅館實在太大,早顧不上懷疑你的年齡,價格也并不怎麼貴,因此我們很快辦好手續,住進了榻榻米房間。

    從窗口望出去,燦爛的落日下,綠樹和大海相互映襯,像盆景一般和諧統一。

     “景色真漂亮!”裕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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