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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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即将發生更大的變化,我們面臨各種帶有威脅性的新問題,在這種時代,你們會和我一樣認為作家應該是另一種人,而不是學究,因為學究熱衷于對純粹形式的優劣作空洞無用的讨論,而使我們忽略了随時都可能發生的蠻族入侵,外部和内部蠻族的雙重入侵。

    我知道這是在亵渎那些先生所稱作的‘為藝術而藝術’學派,神聖不可侵犯的學派,可是在我們這個時代,有比推敲優美文字更為緊迫的事等着我們。

    貝戈特的文字相當有魅力,我不否認,可是總的說來太造作,太單薄,太缺乏男子氣。

    你對貝戈特的評價未免過高,不過我現在更理解你剛才拿出來看的那幾行詩。

    我看不必再提它了,既然你自己也承認這隻是小孩子胡寫的東西(我确實說過,但心裡絕不是這樣想的)。

    對于過失,特别是年輕人的過失,要寬大為懷嘛。

    總之,種種過失,别人也有,在一段時期中以詩人自居的不僅僅是你。

    不過,你給我看的那篇東西表明你受到貝戈特的壞影響。

    你沒學到他任何長處,我這樣說想必你不會奇怪,因為他畢竟是某種風格技巧——盡管相當浮淺——的大師,而在你這個年齡是連它的皮毛也無法掌握的。

    但是你已經表現出和他一樣的缺點——将铿锵的詞句違反常理地先排列起來,然後才考慮其含意。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即使貝戈特的作品中,那些晦澀難懂的形式,頹廢文人的繁瑣詞句又有什麼意思呢?一位作家偶爾放出幾支美麗的焰火,衆人就立即驚呼為傑作。

    哪有那麼多傑作呢?在貝戈特的家當中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是立意頗高的成功之作,沒有任何一本書值得放進書櫥以引人注目。

    我看一本也沒有。

    而他本人,比起作品來,更為遜色。

    啊!一位才子曾說人如其文,這話在他身上可真是反證。

    他和作品相去十萬八千裡。

    他一本正經、自命不凡、缺乏教養,有時十分平庸,和人說話時像是一本書,甚至不是他自己寫的書,而是一本叫人讨厭的書(因為他的書至少不叫人讨厭),這就是那個貝戈特。

    這是一個雜亂無比而又過分雕琢的人,是前人所稱為的浮誇者,而他說話的方式又使他說話的内容令人反感。

    我不記得是洛梅尼還是聖勃夫曾說過,維尼也以類似的怪癖令人不快,但是貝戈特卻從來沒有寫出像《桑馬爾斯》及《紅色封印》這樣精彩的作品來。

    ” 德·諾布瓦先生對我剛才給他看的那段文字所作的議論令我無比沮喪,我又想起每當自己構思文章或者作嚴肅思考時總感到力不從心,于是我再次感到自己本是庸才,毫無文學天賦可言。

    往日我在貢布雷時曾有過某些微不足道的感受,曾讀過貝戈特的某部作品,大概正是它們使我進入一種似乎頗有價值的遐想狀态,而我的散文詩正是這種狀态的反映。

    大使是明察秋毫的,他剛才本可以立刻抓住我在完全騙人的幻影中所找到的美,并予以揭露,然而,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讓我明白我是多麼微不足道(我被一位最好心的、最聰明的行家從外部進行客觀評價)。

    我感到懊喪;自我感覺一落千丈。

    我的思想好似流體,其體積取決于他人提供的容量,昔日它鼓脹,将天才那支巨大容器填得滿滿的,今日它又縮小,驟然被德·諾布瓦先生關閉和限制在狹小的平庸之中。

     “我和貝戈特的相識,”他又轉頭對父親說,“對他,對我,都不能不說是一件尴尬的事(也是另一種方式的趣事)。

    幾年以前,貝戈特去維也納旅行,當時我在那裡當大使。

    梅特涅克公主将他介紹給我,他到使館來并希望我邀請他。

    既然我是法蘭西的駐外使節,既然他的作品又為法蘭西增光——在某種程度上,或者更确切地說,在微不足道的程度上——我當然可以抛開我對他私生活的不滿。

    然而他并非獨自旅行,所以他要求我也邀請他的女伴。

    我這人不愛假正經,而且,既然我沒有妻室,我完全可以将使館的門開得大一些。

    然而我忍受不了這種無恥,它令人作嘔,因為他在作品中卻大談德行,甚至幹脆教訓人。

    他的書充滿了永無休止的、甚至疲疲沓沓的分析,這是我們私下說,或者是痛苦的顧慮、病态的悔恨,以及由于雞毛蒜皮的事而引發的冗長的說教(我們知道它值幾文錢),而在另一方面,他在私生活中卻如此輕浮,如此玩世不恭。

    總之我沒有回答他。

    公主又來找我,我也沒有答應。

    因此我估計此公對我不抱好感。

    我不知道他對斯萬同時邀請我們兩人的這番好意作何評價。

    或者是他本人向斯萬提出來的,這也很難說,因為他實際上是病人。

    這甚至是他唯一的借口。

    ” “斯萬夫人的女兒也在場嗎?”我趁離開飯桌去客廳的這個機會向德·諾布瓦先生提出這個問題。

    這比一動不動地在飯桌上,在強烈的光線中提問更便于掩飾我的激動。

     德·諾布瓦先生似乎努力追憶片刻: “是的,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吧?不錯,我記得在飯前别人把她介紹給我,說是主人的女兒。

    不,她露面的時間不長。

    她很早就去睡了,要不就是去女友家了,我記不清楚。

    看來你對斯萬家的人很熟悉。

    ” “我常去香榭麗舍街和斯萬小姐玩,她很可愛。

    ” “啊,原來如此!的确不錯,我也覺得她可愛,不過,說真心話,她大概永遠也比不上她母親,這句話不至于刺傷你熱烈的感情吧?” “我更喜歡斯萬小姐的面孔,當然我也欣賞她母親。

    我常去布洛尼林園,就是為了碰見她。

    ” “啊!我要告訴她們這一切,她們會很得意的。

    ” 德·諾布瓦先生說這話時,态度與其他所有人一樣(雖然為時不長)。

    這些人聽見我說斯萬是聰明人,說他父母是體面的經紀人,說他家的房子很漂亮,便以為我也會以同樣的口吻來談論同樣的聰明人、同樣體面的經紀人、同樣漂亮的房子。

    其實,這好比是神經正常的人在與瘋子交談而尚未發現對方是瘋子。

    德·諾布瓦先生認為愛看漂亮女人是理所當然的事,認為某人對你興奮地談起某某女士時,你便應該佯以為他堕入情網,和他打趣,并答應助他一臂之力,因此,這位要人說要向希爾貝特和她母親談起我(我将像奧林匹斯山的神化為一股流動的氣,或者像米涅瓦一樣化身為老者,隐身進入斯萬夫人的沙龍,引起她的注意,占據她的思想,使她感謝我的贊賞,将我看做要人的朋友而邀請我,使我成為她家的密友),他将利用自己在斯萬夫人眼中的崇高威信來幫助我。

    我突然感到無比激動,情不自禁地幾乎親吻他那雙仿佛在水中浸泡過久的、泛白發皺的柔軟的手。

    我幾乎做出了這個姿勢,以為覺察者僅我一人。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要對自己的言行舉止在他人眼中的地位作準确判斷确非易事。

    我們害怕自視過高,又假定人們生活中的衆多回憶已經在他們身上占據極大的場地,因此我們舉止言行中的次要部分幾乎不可能進入談話對方的意識之中,更不用說留在他們記憶之中了。

    其實,罪犯的假定也屬于這同一類型。

    他們往往在事後修改說過的話,以為别人無法對證。

    然而,即使對人類千年的曆史而言,預言一切都将保存的哲學可能比認為一切将被遺忘的專欄作家的哲學更為真實。

    在同一家巴黎報紙上,頭版社論的說教者就某件大事、某部傑作,特别是某位“名噪一時”的女歌唱家寫道:“十年以後有誰還記得這些呢?”而在第三版,古文學學院的報告常常談論一件本身并不重要的事實,談論一首寫于法老時代的而且全文仍然為今人所知的、但本身并無多大價值的詩,難道不是這樣嗎?對短暫的人生來說,也許不完全如此。

    然而,幾年以後,我在某人家裡見到剛巧在那裡做客的德·諾布瓦先生,我把他當做我所可能遇見的最有力的支持,因為他是父親的朋友,為人寬厚、樂于助人,何況他由于職業和出身而言語謹慎,但是,這位大使剛走,就有人告訴我他曾提到以前那一次晚宴,并說他曾“看見我想親吻他的手”。

    我不禁面紅耳赤,德·諾布瓦先生談論我時的語氣以及他回憶的内容,使我愕然,它們與我的想象相去萬裡!這個“閑話”使我明白,在人的頭腦中,分心、專注、記憶、遺忘,它們的比例多麼出人意外,使我贊歎不已,就像我在馬斯貝羅的書中頭一次讀到人們居然掌握公元前十世紀阿蘇巴尼巴爾國王邀請參加狩獵的獵手的準确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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