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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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晚餐開始時我出去了一會,回來時從他面前經過。

    他向我施禮,顯然是為了表明我是他的顧客,但是十分冷淡。

    我無法辨清這種冷淡的原因,是一個人忘不了自己的身份,而表現出的矜持,抑或是對一個無足輕重的顧客的蔑視。

    反過來,面對那些十分重要的客人,總經理鞠躬時亦同樣冷淡,但是腰彎得更深一些,畢恭畢敬,垂下眼皮,好像在葬禮上站在死者父親面前或聖體面前一樣。

    除了這種冷淡而又難得的敬禮之外,他一動不動,似乎為了表明他那前突而又熠熠閃光的雙眼什麼都看得見,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在“大旅社的晚餐”中,既保證各種細處完美,又保證總體和諧。

    顯然他感到自己比導演高明,比樂隊指揮高明,是真正的大元帥。

    他認為,将凝視提高到最高程度,就足以保證一切就緒,犯下的任何過失也不會導緻完全潰敗。

    為了負起自己的責任來,他不僅僅不作任何手勢,甚至眼睛也不眨一眨。

    由于注意力集中,那眼睛幾乎都化成了化石。

    可這眼睛對全部行動一覽無餘,而且指導着全部行動。

    我感到甚至我那羹匙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一喝完湯,他就溜之大吉了。

    可是他剛才的檢閱,叫我整個晚餐過程都沒有胃口。

     他的胃口倒極佳,因為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與所有的人同時在餐廳中用午餐。

    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那餐桌隻有一點特殊,那就是在他吃飯過程中,另一位經理,平常的那位,一直站在他身旁與他談話。

    因為這位經理是總經理的下級,他極力拍總經理的馬屁,而且對總經理怕得要命。

    吃午飯時我的恐懼有所減少,因為總經理這時消失在顧客之中,極力不引人注目,如同一位将軍坐在一家飯館裡,飯館中也有士兵,他要顯出不管他們的模樣。

    盡管如此,穿制服的仆役環繞四周,門房向我宣布“他明天早晨走,到迪納爾去。

    從那,他到比亞裡茨去,然後到戛納去”時我總算呼吸更自由一些了。

     我在旅館中沒有什麼交往,而弗朗索瓦絲結交了許多熟人,這就使我在這裡的生活不僅很凄涼,而且很不舒服。

    看上去,似乎她結交的人應該使我們辦事方便。

    實際則正相反。

    雖然那些無産者很難叫弗朗索瓦絲把他們當熟人待,隻有在極為彬彬有禮待她的某些條件下,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反過來,他們一旦達到這種地位,那弗朗索瓦絲心中就隻有他們了。

    她的老經驗已經教她明白了,對她主人的朋友,可以絲毫不受約束。

    如果她有要緊的事,就可以把一位前來看望我外祖母的太太打發走。

    但是對她自己的熟人,就是說那些難得為她那難得的友情所接納的平民百姓,她的行為可是遵照最細緻周到、最絕對的外交禮儀的。

     弗朗索瓦絲認識了主管飲料的掌班,認識了一個小小的貼身女仆,她是給一位比利時太太做長裙的。

    弗朗索瓦絲認識他們以後,午飯後再也不馬上上樓為我外祖母準備各種器物,而是在一小時之後,因為主管飲料的掌班要給她弄咖啡或者藥茶喝,那個貼身女仆要她去看自己怎樣做衣裳。

    而拒絕他們是不可能的,是屬于不可為之事之列。

    此外,她對那個小貼身女仆特别關心。

    那人是一個孤兒,幾個陌生人将她養大,她就要到那些人家裡去過幾天。

    這種情形激起弗朗索瓦絲的憐憫之情,也激起她那善意的蔑視。

    她自己有家庭,從父母那裡繼承了一所小房子,她的兄弟在那裡養了幾頭乳牛。

    她不能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視為她的同類。

    這個小姑娘希望八月十五時去看望她的恩人。

    弗朗索瓦絲情不自禁地反複叨念着:“她真叫我好笑。

    她說:‘我希望八月十五回家去。

    ’她說‘家’!那根本不是她的老家,而是收養她的人,可她還說‘家’,好像真是她的家似的。

    可憐的小姑娘!她真窮得可以,都不知道什麼叫有個自己的家了。

    ” 弗朗索瓦絲與顧客帶來的一些貼身女仆要好,這些人跟她一起在“郵件處”用晚飯。

    她們看見她那漂亮的花邊便帽和苗條的體态,把她當做是一位太太,說不定是貴族太太,因境況不佳或者對我外祖母非常依戀而來給她當個伴。

    如果弗朗索瓦絲隻與這些人要好,一言以蔽之,如果她隻與不是旅館的人要好,那害處還不大,因為她還不會妨礙旅館的人為我們做事。

    其實,即使她不認識旅館的人,這些人在任何情況下也不會對我們有什麼用。

    可是弗朗索瓦絲也與一個飲料掌班、一個廚房裡的人、一個管一層樓的女管事交上了朋友。

    結果是,在我們的日常起居上,弗朗索瓦絲新來乍到,還什麼人都不認識時,為一點點小事,她就亂按鈴叫人。

    有時時間不合适,我外祖母和我都不敢按鈴,她卻敢。

    我們如果為此對她稍加批評,她便回答說:“花了不少錢嘛,就得這樣!”似乎那錢是她付的。

    而現在,自從她成了廚房裡一個大人物的朋友後,我們本以為這對我們住得舒服一些是個好兆頭,然而不是這樣,如果外祖母或我腳冷,哪怕是正常時間,弗朗索瓦絲也不敢按鈴。

    她說,這樣會叫人産生不好的印象,因為這等于逼他們再把鍋爐升起來,或者妨礙仆人吃晚飯,他們會不高興的。

    最後她還要用上一個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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