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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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曲曲,聖盧将這條地方性的小鐵路自然而然地稱之為“九曲十八彎”,我對他已經十分佩服。

    現在阿爾貝蒂娜輕而易舉地說什麼“破車”,又叫我吓了一跳。

    我感覺到她在指稱方式上運用自如,我真怕她發現我在這方面是個庸才,并且因此看不起我的無能。

    不過,到那時為止,那一小幫子用來指這條鐵路所用的豐富同義詞,尚未在我面前顯露出來呢! 阿爾貝蒂娜說話時,頭部保持不動,鼻翼緊縮,隻活動雙唇。

    結果是帶着拖腔,鼻音很重。

    這種聲調的組成部分裡,可能有外省遺傳,年輕人故意模仿英國人的冷漠和外國女教師上課,以及鼻黏膜充血性肥大等各種因素。

    這種腔調,待她對人了解更深,自然而然又變得孩子氣時,很快就消退了。

    這聲調本來可以叫人覺得很不舒服,可是,又别有風味,令我着迷。

    每當一連數日與她沒有見面時,我就心浮氣躁起來,一面還用她說這話時那種鼻音很重的腔調,人站得筆直,頭部一動不動,自己反複說:“從來沒見過你玩高爾夫球。

    ”這時我便認為沒有什麼人比她更合我的心意了。

     人們一對一對,聚攏,停步,以此裝點海堤,交談幾句馬上又散開,每人沿自己散步的路線走去。

    那天早晨,我們也構成了這樣的一對。

    我利用靜止不動的時刻仔細觀看,終于确切知道了那顆美人痣位于何處。

    凡德伊的《奏鳴曲》中有一段樂譜令我陶醉,但在我的記憶中,這段樂譜從行闆到樂曲遊蕩不定,直到有一天,我手中握着樂譜,我才找到了這個段落,并在我的記憶中将它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原來是在諧谑曲中。

    與此相同,我一會憶起那顆美人痣在面頰上,一會又記得是在下巴上。

    現在,這顆痣永遠停留在鼻子下方的上唇上了。

    有些我們倒背如流的詩句,忽然我們在一個劇本裡碰到,太出我們意外了。

    以上情形也是如此。

     這時,阿爾貝蒂娜的女友們顯露出她們這一群的身影,雙腿動人,身材苗條,彼此又那樣各不相同。

    這一群身影越來越大,依傍着大海,成平行線朝我們走來,仿佛這些沐浴着陽光和海風,既身披霞光又紅光滿面的處女展開美麗的隊形,構成豐富多彩而又富有裝飾美的整體,要以其形狀的千變萬化,自由自在地在大海面前繁衍滋長。

    我請求阿爾貝蒂娜允許我陪她走上一會。

    可惜她隻向她們揮了揮手打招呼。

     “對你的朋友們這樣不理不睬,她們會埋怨的。

    ”我對她說,心裡希望着我們能和她們一起散步。

     這時一個五官端正的小夥子,手裡拿着球拍,走到我們跟前。

    他就是那個玩紙牌時其荒唐行為令法院首席審判官的太太氣憤不已的人。

    他态度冷淡地、無動于衷地向阿爾貝蒂娜問好,顯然自以為他那高人一等就表現在這種神情中。

     “奧克達夫,你從高爾夫球場來嗎?”她問道,“一切順利嗎?體力好不好?” “噢,真惡心,我暈暈乎乎的。

    ”他回答。

     “安德烈也在嗎?” “在,她打了七十七。

    ” “噢,這是個記錄嘛!” “昨天我打八十二呢!” 此人是一位工業巨富的兒子,據說其父在下屆萬國博覽會的組織工作中要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

    這個小夥子以及這些少女十分罕見的幾位男性朋友,對于一切有關服裝、着裝、雪茄、英國飲料、馬匹的事所掌握的知識真是極善其詳,無所不知,令人驕傲,已達到學者那默默無言的謙虛程度。

    但是這些知識單獨擴展,并未伴随着哪怕一絲一毫精神文化修養,實在叫我吃驚。

    他對于無尾常禮服或睡衣怎樣适宜,絲毫無需猶豫,而想不起在什麼情況下是否可以使用某一個詞,甚至對于最簡單的法語規則也搞不清楚。

    兩種文化如此不調和,在他父親身上大概也是如此。

    他的父親是巴爾貝克房地産主聯合會主席,在緻選民的一封公開信中,竟有這樣的詞句:“我本想見見市長與他聊聊這個問題。

    他不肯聽取我的正确的不滿。

    ”他不久前吩咐在每一面牆上都貼上這封信。

     奧克達夫在遊樂場中,在波斯頓牌戲、探戈等各種比賽中都經常得獎。

    如果他願意,這會使他在“洗海水浴”這個階層中結成一門好親事。

    在這個階層中,說少女嫁給她們的“舞伴”,那是本義,而不是引申意義。

     他一面對阿爾貝蒂娜說“對不起”,一面點燃一支雪茄,那樣子似乎是請求對方允許自己一面聊天一面結束一件要緊的工作。

    因為他從來無法“待在那兒什麼事都不幹”,雖然他實際上從來什麼事都不幹。

    完全無所事事,到最後與辛勞過度會産生同樣的效果,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身體和筋骨上,都是如此。

    奧克達夫那沉思默想的前額遮掩着他從來不動腦筋的事實,盡管神情安詳,最後還是使他毫無效益地渴望思考。

    這種渴望使他深夜難以成眠,正如一位勞累過度的玄學家也會難以入睡一樣。

     我以為,如果我認識這些少女的朋友,就會有更多的機會見到她們,于是立刻準備要求将我介紹給奧克達夫。

    奧克達夫嘟哝着“我暈暈乎乎的”走了。

    他一走,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談了上述想法。

    我希望這樣她會牢記在心,下次就會這樣做。

     “可是,”她大叫起來,“我不能将你介紹給一個小白臉!這地方,這種人多得很!他們無法跟你談話。

    這一位玩高爾夫球很棒,如此而已。

    我很清楚,他壓根不是你這種人。

    ” “你這樣抛下你的女友們,她們該埋怨了。

    ”我對她說,心中希望她會向我提議與她一起去追她們。

     “不會的,她們根本不需要我。

    ” 我們與布洛克走了個頭碰頭,他對我機智地意味深長地笑笑。

    見到阿爾貝蒂娜,他又有些難堪。

    他不認識阿爾貝蒂娜,或者至少是隻聞其名而“未見其人”,他作了一個僵硬的叫人讨厭的動作,将頭朝衣領方向低了下去。

     “這個怪物叫什麼名字?”阿爾貝蒂娜問我道,“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跟我打招呼,既然他并不認識我。

    所以我沒還禮。

    ” 我來不及回答阿爾貝蒂娜的話,布洛克已經直沖我們走過來了。

     “請你原諒我打斷你的話,”他說,“我想告訴你,明天我到東錫埃爾去。

    我不能再等,再等就不禮貌了,聖盧昂布雷對我不知已經怎麼想了呢!我通知你,我坐兩點鐘的火車去。

    請你安排。

    ” 我這時一心想着再與阿爾貝蒂娜見面并設法結識她的那些女友。

    東錫埃爾,她們并不去;我去了,回去時就要錯過了她們到海灘上去的時刻。

    所以我覺得東錫埃爾簡直是世界的盡頭。

    我對布洛克說,我不能去。

     “那好,我自己去。

    我要引阿魯埃老爺兩句可笑的亞曆山大體詩,對聖盧說: “你要知道,我的義務不取決于他的義務。

     “如果他願意,他不盡義務好了。

    但我應盡我的義務。

     “這樣以便引誘他的教權主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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