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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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姐早已經走了。

    ”樹葉對我說。

     說不定樹葉心裡在想,我自稱是這些花朵的摯友,可是看上去我對花兒的生活習慣并不怎麼了解。

    是一位摯友,但是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與她們重逢了,雖然曾經許下了諾言。

    然而,正像希爾貝特是我與少女的初戀一樣,這些花朵也是我與花朵的初戀。

     “對,我知道,她們六月中旬前後走,”我回答道,“但是見見她們在這裡住過的地方,我也很高興。

    她們曾經到貢布雷我的卧房裡來看我,是我生病的時候我母親帶她們來的。

    我們總是在瑪麗亞月的星期六晚上重逢。

    她們也能到這裡來嗎?” “噢,當然啦!再說,人們對于在荒漠聖德尼教堂裡見到這些小姐看得很重呢!荒漠聖德尼教堂就是離這兒最近的教區。

    ” “那麼,現在要看她們呢?” “噢,明年五月以前是不行了。

    ” “可以肯定她們明年一定會在這裡嗎?” “每年都準時在這。

    ” “隻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找得到這個地方。

    ” “會的!這些小姐性情那麼快活,隻有唱贊美詩的時候,才中斷笑聲。

    你從小徑的盡頭就能分辨出她們的香味,絕不會錯!” 我追上安德烈,重又在她面前贊揚起阿爾貝蒂娜。

    我那麼反複強調,我似乎覺得她不會不在阿爾貝蒂娜面前學舌。

    可是我後來從來沒聽阿爾貝蒂娜說她知道這些事。

    安德烈對别人心事的理解和待人之周到,要勝過阿爾貝蒂娜十分。

    找到恰如其分的眼神、字句、動作,極為巧妙地叫人開心;一個感想,可能叫人難受,便吞進腹中;犧牲一小時的遊戲,甚至一個上午,一次遊園聚會(又顯出這不是一種犧牲的樣子)以留在心情悲傷的男友或女友身邊,向他(或她)表示她甯願陪他(或她)一個人而不喜歡那些輕浮的快樂,這都是她習慣成自然的高尚情懷。

    當人們進一步了解她時,簡直可以說,她的情形猶如那些本來很膽小但是不願意顯出恐懼的小英雄,她們的勇武尤其值得贊揚。

    簡直可以說,這種善良絲毫不存在于她的天性之中,她随時随地表現出來,乃出于精神高尚,感覺敏銳,要表現出是别人的忠誠朋友的良好意願。

     關于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的緣分,聽着她對我說的動人言辭,似乎她會全力以赴以成全我們。

    然而,可能出于偶然,可以安排的、能夠将我和阿爾貝蒂娜結合在一起的事情,她從來沒有幹過一樁。

    我不敢發誓說,為了讓阿爾貝蒂娜愛上我,我下的那些工夫在她朋友的心中即使沒有引起搞些什麼秘密勾當以從中作梗的話,至少在她心中引起了某種憤怒。

    當然這種憤怒掩飾得很好,而且出于高尚的情操,說不定她自己也在與之作鬥争。

    安德烈的種種善意周到,阿爾貝蒂娜是做不到的。

    然而安德烈内心深處是否善良,我無法肯定,正如那以後我對阿爾貝蒂娜是否善良也不能肯定一樣。

     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感情奔放而流于輕浮,總是表現出慈愛的寬容,對她說話,微笑,全是一個女友的話語和微笑。

    更有甚之,她總是以朋友的身份行事。

    為了叫這個貧困的朋友享受她自己的奢華,為了使這個窮朋友幸福,我日複一日地看見她比打算得到君主垂青的弄臣還要賣力,而個人從中沒有任何好處可撈。

    别人在她面前憐憫阿爾貝蒂娜的貧困時,她是那樣溫和,話語憂傷而感人肺腑,真是令人動容。

    較之對待一個富有的朋友,她更是操上一千倍的心。

    如果有人提出,阿爾貝蒂娜說不定并不像人們說的那麼貧窮,安德烈的眉宇間就會罩上一層難以察覺的烏雲。

    她似乎怏怏不樂。

    如果别人還要進一步說,歸根結底,阿爾貝蒂娜也許并不會像人們想象的那麼難找婆家,她就要極力與您說相反的話,幾乎惱火地反複說:“可惜,她一定嫁不出去!這我知道,而且這叫我心裡夠難受的了!” 甚至對我而言,在這幫少女中,她也是唯一在我面前從未傳過别人對我說的不好聽的話的人。

    更有甚者,假如是我自己唠叨這些話,她還佯裝不相信或者作出解釋,使那些話變得不傷人了。

    這一系列的長處,就叫機靈。

    有的人,如果我們要去跟誰決鬥,他們首先要向我們祝賀,并且補充一句,說沒有理由要這樣幹,這是為了在我們眼中更擡高我們表現出的勇氣,我們并不是不得已而為之。

    機靈就是這些人的特性。

    有人與這種人正相反,在同樣的情況下,他們說:“你肯定很讨厭與人去決鬥,可是另一方面你又咽不下這口氣,不這麼幹不行。

    ”在任何事情上總有說好與說壞的。

    如果我們的朋友在我們面前複述别人說我們的傷人的話,而且為這樣做而感到高興,或至少感到無所謂,便證明他們對我們講這些話的時候,并不怎麼能設身處地,并不怎麼愛我們,還要往我們身上針刺、刀割,就像往動物腸膜上針刺、刀割一樣。

    而另外一種朋友,也就是滿腦子機靈的朋友,他們聽到别人對我們的行動之所言,或者我們的行為使他們産生什麼看法,會使我們不快,他們總是對我們加以隐瞞,這種藝術可以證明他們具有高超的遮掩本事。

    如果他們确實不往壞處想,而且人家說的話叫他們不好受,正像這些話也會叫我們難過的話,這種遮掩是并無不妥之處的。

    我想,安德烈就屬于這種情況,當然我這樣說并無絕對把握。

     我們早已走出小樹林,沿着人迹罕至的崎岖小路前進。

    安德烈倒一點不轉向。

     “看,”她忽然對我說,“這就是你那了不起的克勒尼埃。

    你還挺有運氣,這正好是埃爾斯蒂爾畫的那種天氣,那種光線。

    ” 頓時,在我腳下,我辨别出了埃爾斯蒂爾所窺視和撞見的海上仙女,她們躲藏在山岩之間,避過炎熱。

    在可與達·芬奇的一幅畫相媲美的暗色透明塗料下,這些美麗動人的影子,在樹蔭遮掩下,轉瞬即逝,靈活敏捷,默默無語,随時準備在陽光一抖動之時便溜到石頭下面去,躲藏在石縫間。

    陽光的威脅一過去,這些影子又飛快回到山岩或海帶旁。

    在懸崖和顔色消褪的大洋那碎成斑斑點點的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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