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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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怎麼也得拿定主意。

    我清楚地認出了樹下的幾位女子,我跟她們多少有些交往,可她們仿佛個個變了模樣,因為她們此時是在親王府,而不是在她們的哪位表姊妹家,而且我也看到,她們此刻并不是面對薩克遜餐盤,而是坐在一棵栗樹的樹蔭下。

    環境的優雅并不起任何作用。

    即使在“奧麗阿娜”府中環境遜色百倍,我心中照舊會混亂不堪。

    若在我們所處的客廳裡,電燈突然熄滅,不得已換上油燈,那在我們眼裡,一切便會變樣。

    我被德·蘇夫雷夫人引出了猶豫不決、進退兩難的境地。

    “晚上好,”她邊說邊向我走來,“您是否很久沒見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說此類話時,她盡量拿出一副腔調,表示并不像他人,純粹是閑極無聊,無話找話,明明不知該談些什麼,卻偏要提起兩人都認識的哪位熟人,但往往又弄不清對方是誰,一而再,再而三,沒完沒了地跟您搭腔。

    與衆不同的是,她的目光裡延伸着一條細細的導線,分明在說:“别以為我沒有認出您來。

    您這位年輕小夥子,我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見過。

    我記憶猶新。

    ”可是,這句話看似愚蠢但用心良苦,它在我頭頂張開的保護網極不牢靠,我剛欲利用,它便倏然消失,蕩然無存。

    若要到一位有權有勢的人物面前為某人去求情,德·蘇夫雷夫人往往表現不凡,在求情者的眼裡,她像在擡舉他,可在權貴看來,卻又不像在擡舉求情者,以緻這一具有雙重意義的姿态既能使後者對她感恩戴德,自己也不至于欠下前者的人情債。

    見這位夫人對我懷有好感,我鬥膽求她把我介紹給德·蓋爾芒特親王,她利用男主人的目光尚未轉向我們的當兒,慈母般地抓着我的雙肩,雖然親王腦袋扭了過去,根本看不着她,她還是對着他微微而笑,推着我向他走去,那動作說是在保護我,可卻存心不成全,我還未及邁步,她就撂下我不管了。

    上流社會的人就是這樣卑怯。

     一位夫人直呼我的家姓,上前向我問候,顯得更為卑怯。

    我一邊與她搭腔,一邊極力回憶她的姓名;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曾和她共進過晚餐,她對我說過的話有些還沒有遺忘。

    可是,盡管我把注意力伸向記憶殘存的深處,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芳名。

    然而,這姓名就存在于我的腦中。

    我的思想與它像玩起了遊戲,企圖先确定其範圍,回想其起首的第一個字母,最後再整個兒弄個水落石出。

    然而枉費心機,我差不多感覺到它的存在與分量,可每當我想象它的形式,與蜷縮在我黑暗的記憶深潭中憂郁的囚犯對号入座時,便立即否認了自己:“這不對。

    ”毋庸置疑,我的思維可創造出最難以記憶的姓名。

    可是,這裡并不需要創造,而是要再現。

    倘若不受真實性所控制,任何思維活動都不費吹灰之力。

    而此處,我必須受其約束。

    可突然,整個姓氏出現了:“德·阿巴雄夫人。

    ”我不該說它出現了,因為我覺得它并非自動浮現在我的腦海。

    有關這位夫人,尚存許多模糊的記憶,我雖然不懈地求助于它們(比如激發自己的記憶,對自己這樣說:“噢,這位夫人就是德·蘇夫雷夫人的好友,她對維克多·雨果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麼純真幼稚,又那麼誠惶誠恐”),可我也并不認為,這些在我和她的姓名之間跳躍不定的記憶,為驅使它的浮現起到了什麼作用。

    當人們搜索枯腸,回憶某人的姓名,在記憶中大肆玩起“捉迷藏”遊戲時,用不着采用一系列逐層近似估算法。

    開始,什麼都模糊不清,可突然,準确的姓名出現了,與自以為猜準的姓名風馬牛不相及。

    但并不是它自行出現在我們腦中。

    不,我還是認為,随着我們的生活一天天過去,我們度過的時光使我們漸漸遠離了那姓名清晰可辨的區域,而通過激發自己的意志和注意力,增強了心靈透視的銳敏度,我才蓦然穿透了昏暗層,眼前豁然開朗。

    總而言之,即使在遺忘和記憶中間存在着過渡界線,這種過渡也是下意識的。

    因為在搜索到準确的名字之前,我們逐步猜想的名字其實都是錯誤的,弄得我們步步撲空。

    更有甚者,那些猜想的名字根本不成其為什麼名字,往往隻是幾個簡單的輔音,與搜索枯腸所得的姓名格格不入。

    不過,從虛無到真實的思維運動是多麼神秘,也許不管怎麼說,這些錯誤的輔音有可能就是探路的拐杖,笨拙地在前面摸索,幫助我們捕捉準确的名字。

    諸位讀者也許會說:“所有這些,與告訴我們這位夫人如何缺乏善心毫無關系嘛;既然您作了長篇大論,作者先生,請允許我再浪費您一分鐘,我要告訴您,像您這樣年紀輕輕(或者像您筆下的主人公那麼年輕,如果主人公不是您本人的話),您就如此健忘,連一位極熟悉的女士的姓都記不起來,豈不令人惱火。

    ”讀者先生,這确實令人惱火。

    甚至比您想象的還更慘,待您感到,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姓名、詞彙通通将從清晰的思維區消失,對自己最熟悉的人也最終喊不出姓名。

    這的确令人惱火,年紀輕輕,回憶熟人的名字,就得這麼費勁。

    可反過來說,倘若隻涉及一些頗為耳生、自然而然忘卻的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也不想費心去回憶,那這種缺陷倒不無好處。

    “什麼好處,請您談一談。

    ”哎,先生,須知唯有疾病本身才能教人去發現、了解并分析其機制,不然,永遠都不可能打開它的奧秘。

    試想一個人像僵屍一樣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才醒來,起床,他還會想到對睡眠進行重大探索,哪怕進行小小的一番思考嗎?也許他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在睡覺。

    稍微有點失眠,并非無益,它可品嘗睡眠的滋味,在茫茫黑夜中放射出一點光芒。

    長盛不衰的記憶力并不是功率很強的推動研究記憶現象的繼電器。

    “可德·阿巴雄夫人到底把您介紹給親王沒有?”沒有,請安靜,容我繼續往下叙述。

     德·阿巴雄夫人比德·蘇夫雷夫人還更怯懦,但她的怯懦有情可原。

    她自知在社交上威信不高。

    她與蓋爾芒特公爵曾經有過的那段私情使她本來就不高的聲望大大降低,等到公爵把她一腳踢開,她幹脆就名聲掃地了。

    我請求她把我介紹給親王,勾起了她的不快,造成她一時沉默不語,自以為這樣沉默可以裝作有聽見我說的話,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她恐怕都未察覺到自己氣得緊皺眉頭。

    也許恰恰相反,她已經有所察覺,對荒謬的請求不屑一顧,并據此給我上了一堂行事審慎課,卻又不顯得過分粗暴,我是說這是一堂無聲的教訓,并不比慷慨陳詞缺乏說服力。

     再說,德·阿巴雄夫人确實窩火:衆多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一個文藝複興風格的陽台,陽台角上,并不見風行一時的紀念雕像,卻探出了美貌非凡的德·絮希勒迪克公爵夫人,其優美的豐姿并不比雕像有絲毫遜色,就是她不久前取代了德·阿巴雄夫人,成了巴贊·德·蓋爾芒特的心上人。

    透過抵禦夜寒的白色薄羅紗裙,可見她那勝似勝利女神的飄飄然柔美的身姿。

     我隻有求助于德·夏呂斯先生了,他已經走進底層的一個房間,可通往花園。

    此時,他裝着在全神貫注地打一局模拟的惠斯特牌戲,這樣他便可避免給人造成對他人視而不見的印象,我趁機盡情欣賞他那以簡為美的燕尾,上面略有點綴,興許唯有裁縫師傅才能識貨,大有惠斯勒黑白《諧奏曲》一畫的氣派,其實不如說是黑、白、紅的和諧,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在一條寬寬的衣襟飾帶上佩帶着一枚馬爾特宗教騎士團黑白紅三色琺琅十字勳章。

    這時,男爵玩牌的把戲被德·拉加東夫人打斷了,她領着侄子古弗瓦西埃子爵,青年人長着漂亮的臉蛋,一副放肆的模樣。

    “我的好兄弟,”德·拉加東夫人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侄兒阿達爾貝。

    阿達爾貝,你知道吧,這就是你常聽說的赫赫有名的帕拉墨得斯叔叔。

    ”“晚上好,德·加拉東夫人。

    ”德·夏呂斯先生作答道。

    接着,他又添了一句“晚上好,先生”,眼睛看也沒看年輕人一眼,态度粗暴,聲音生硬得很不禮貌,在場的人不禁為之瞠目。

    也許,德·夏呂斯先生知道德·加拉東夫人對他的習性存有疑心,禁不住想含沙射影開開心,于是,他便幹脆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對她侄子接待親熱,會引起她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同時,他也故作姿态,公然表示他對青年小夥子不感興趣;也許他本來就不認為,那位阿達爾貝會畢恭畢敬地回報嬸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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