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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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告訴我吧,你知道,死去的人不便再活在人世,這不是真的。

    盡管衆人都這麼說,可總不是真的,因為外祖母分明還活着。

    ”我父親凄楚地一笑:“啊!不懂事呀,你太不谙事理了。

    我以為你還是不去為好。

    她什麼也不缺。

    一切都已給她安排妥帖。

    ”“可是,她不是孤零零一人嗎?”“是的,可這樣對她反而更好些。

    她不想事,這更好,否則,隻會給她增添不幸。

    想事往往是痛苦的,再則,你知道,她已經十分虛弱了。

    我把準确的方向告訴你,你可以去那兒;不過,我看不出你去那兒會有什麼用處,我也不認為那位守護人會放你進去看望她。

    ”“然而,你完全清楚,我将永遠生活在她身旁,鹿,鹿,弗朗西斯·詹姆斯,餐叉。

    ”但是,我已經渡過幽暗曲折的忘河,浮到了水面,眼前展現了一個生者的世界:即使我仍然重複着“弗朗西斯·詹姆斯,鹿,鹿”這幾個字,下面的話再也無法向我提供其清晰的含義,而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其意義表達得何等自然,可現在我再也想不起來了。

    我甚至再也不明白父親剛剛對我說的“Aias”一詞怎麼會直接表示:“當心别着涼”,這怎麼可能呢。

    我忘了關上百葉窗,無疑是明亮的日光把我照醒了。

    但是,我無法忍受眼前的滾滾海濤,可昔日,外祖母卻可以靜靜地觀潮,一看就是幾個小時,波浪泰然自若,這優美的新圖景立即使我産生了這樣的念頭,外祖母是看不到這景象了;我多麼想堵上耳朵,不再聽那滾滾的濤聲,因為此時此刻,海灘上金光耀眼,在我心間拓開了一片空虛;過去,我還是個孩子時,曾在一個公園裡與外祖母走散了,此時,這兒的一切猶如那座公園的小徑與草坪,仿佛都在對我說:“我們沒有見到她。

    ”在蒼茫、神奇的穹窿下,我好像被罩在一隻巨大的灰藍色鐘形罩裡,感到透不過氣來,鐘形罩遮住了一角視野,我的外祖母已經不在了。

    一眼望去,四周皆空,我轉頭面壁,不幸的是,擋住我視野的正是昔日充當我們倆之間報晨使者的那堵牆壁,它宛若提琴一般乖巧,把一種情感精妙入微的色彩表達得淋漓盡緻,把我内心的懼怕準确無誤地傳達給外祖母:我既害怕把她驚醒,而若她已經醒來,我又擔心她沒有聽到,怕她不敢走動;緊接着,它像第二種樂器發出回聲,向我通報她正走過來,請我盡量放心。

    這堵隔牆,我不敢向它靠近,仿佛這是一架鋼琴,外祖母興許彈奏過,至今餘音不絕。

    我知道現在可以任我敲擊,敲得再有勁些也無妨,再也不可能把她吵醒,我再也收不到任何回音,外祖母再也不會過來。

    倘若天堂真的存在,我别無它求,隻請上帝能在這堵隔牆上輕輕地敲擊三聲,外祖母準會從千萬種聲響中立即辨清,回擊三聲,意思是說:“别焦急,小耗子,我明白你等不及了,可我這就過來。

    ”然後,祈求上帝讓我跟外祖母永生永世在一起,對我們倆來說,永生永世在一起,也不嫌長。

     經理前來問我是否想下樓。

    不管怎麼說,他為我在餐廳悉心安排了“座次”。

    由于沒見我露面,他擔心我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希望這不過是種微不足道的“喉嚨病”,并向我擔保,聽說可用一種被他叫作“咔裡普圖斯”的藥,止住這種毛病。

     他向我轉交了阿爾貝蒂娜的一封短箋。

    今年,她本不打算來巴爾貝克,可改變了計劃,三天前來到了附近的一個療養勝地,雖然不是到巴爾貝克,但兩地相距隻有十分鐘的火車路程。

    她怕我旅途勞頓,第一個晚上沒敢登門打擾,隻遣人前來詢問我能否接待她。

    我問她本人是否親臨,倒不是想見她一面,恰恰相反,為的是設法避而不見。

    “她親自來了,”經理回答我說,“她希望盡快見面,除非您有不到的理由。

    瞧,”他下結論道,“總而言之,這兒的人誰都渴望見您一面。

    ”可是我呢,我誰都不願見。

     然而在前一天,我剛剛抵達,便感到自己重又為海浴療養那怡然自得的生活魅力所誘惑。

    以前的那位電梯司機默默無聲地啟動了電梯,這一次并非出于蔑視,而是表示恭敬,隻見他喜形于色,紅光滿面。

    我順着立管徐徐上升,重又穿越了昔日被我視為陌生旅館奧秘所在的中心。

    當一個無依無靠、默默無名的旅人初來乍到時,無論是回自己房間去的旅館常客,下樓用餐的年輕姑娘,從飾有奇怪條紋的樓道經過的女仆,還是來自美洲、由女伴陪着下樓進餐的千金小姐,一個個朝他投去的都是清一色的目光,從中見不到人們所期待的任何神采。

    然而此次截然相反,我感受到了在一家熟悉的旅館上樓時極為閑适暢快的心情,覺得就像在自己家裡,再一次完成了這種周而複始的運動,這并非眨眼工夫那麼短暫、輕易,它賦予事物以令我們感到親切的靈魂,而不是令我們驚恐的幽靈。

    我沒料到等待着我的,竟會是靈魂的突然變化,心中不由得思忖,現在莫非有必要換去别的旅館下榻,在各家旅館裡,我将總是首次進餐;在各家旅館,在各道樓層,面對各扇房門,習慣也許還沒有把那兇神惡煞殺掉,他似乎正監視着一個快活的生命;在各家旅館裡,我也許有必要接近那些陌生女郎,豪華大飯店、娛樂場和海灘,以大珊瑚骨骼聚集的方式,讓她們集結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令人生厭的首席院長如此迫不及待,急于見我,竟然也使我感受到了幾分歡悅;第一天,我觀望着滾滾波濤,有蔚藍色的起伏山巒,有冰川,有瀑布,其高雅、莊嚴、逍遙的景觀盡收眼底——我洗手時,一聞到“大旅館”那芬芳濃烈的香皂的特殊氣味,此情油然而生,許久以來,我第一次聞到這一特殊的香味——它仿佛既屬于現在這一時刻,又屬于往昔逗留的時光,宛如一種特殊生活的真正魅力,在現在與昔日之間飄忽,所謂特殊生活,就像人們回家隻不過為了換一條領帶那樣随便。

    床單太細、太輕、太大、塞不緊、蓋不實,裹在毯子外面,總是鼓鼓囊囊的,猶如遊移不定的渦狀物,若在昔日,準會使我黯然神傷。

    不過,這酷似船帆、總不舒坦、鼓鼓囊囊的床單晃動着第一個清晨充滿希望的輝煌的太陽。

    但是,旭日尚未來得及升起。

    還在當天夜裡,那一殘忍而又神奇的影子似的人物便又複活了。

    我央求經理走開,請求任何人都别進屋。

    我告訴他,我将一直卧在床上,并謝絕他遣人去藥店取那種萬靈的麻醉劑。

    他見我一口謝絕,暗自慶幸,因為他害怕旅客聞到“咔裡普圖斯”的氣味,感到不舒服。

    我有幸受到了稱道:“您言之有意。

    ”(他想說“言之有理”)并吩咐我道:“注意别在門上把您弄髒了,因門鎖太緊,我差人在門上‘灌’了油;要是哪位服務員冒昧敲您房間,他定會受到‘滾打’。

    衆人得牢牢記清,我向來不愛‘反複’(顯然是指:我有事向來不喜歡說兩遍)。

    不過,您是否想喝點陳酒提提精神?我樓下有滿滿一‘堂’(無疑說“滿滿一壇”)。

    我可不把酒放在銀盤上,像托着伊奧納當的腦袋似的端給您,我先跟您說明白,那不是拉菲特城堡酒,但也差不多模棱兩可(想說“八九不離十”)。

    若量還太少,可以讓人再給您做一條油炸‘小鳎芋’。

    ”我一概謝絕,但感到驚詫的是,在一個一生中該點了不知多少遍這種菜肴的人嘴裡,竟然“魚”“芋”不分,把“魚”說成“芋”。

     盡管經理滿口應承,片刻之後,有人還是給我送上了康布爾梅侯爵夫人的折角名片。

    這位年邁的夫人前來看望,差人打聽我是否在此下榻,當她獲悉我昨日才到,且身體不适,便未強求,坐進那輛套着兩匹駿馬、年代已久的四輪八簧敞篷馬車,返回費代納(十有八九在藥店或服飾店門前停了停,跟班跳下車座,進店結帳或買東西)。

    在巴爾貝克和處于巴爾貝克與費代納城之間的幾個海濱小鎮的街道上,人們常可聽到這輛馬車的滾動聲,對那豪華的排場贊歎不已。

    到這家或那家小店稍停片刻,并非驅車出遊的目的所在,而是某個鄉紳或财主家中舉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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