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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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覺得我們剛才忙中偷閑,小遊一番,怎麼樣?”大夫帶着幾分自豪感問道。

    “毫無疑問,”布裡肖回答道,“若你們沒趕上火車,那就會如已故的維爾曼所說,準是糟糕透頂,讓人笑話!”開始幾分鐘,我被這些素未謀面的人分散了注意力,可突然間,我回想起了戈達爾在小娛樂場舞廳跟我說的那番話,仿佛一節無形的鍊環将某個器官和記憶中的形象連接在一起,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乳房貼乳房的鏡頭刺得我心頭劇疼。

    疼痛沒有持續多久:自從前天我女友向聖盧主動獻媚,在我心頭激起新的嫉恨,忘卻了先前的醋意之後,阿爾貝蒂娜可能與别的女人發生關系的想法在我看來似乎再也不可能存在了。

    我就像那些以為一種癖好必定排斥另一種癖好的人一樣天真。

    在阿朗布維爾站,因車子擁擠不堪,一位身着藍布衫、持三等車廂車票的農夫進了我們的包廂。

    大夫見已不可能讓公主與自己同行,于是喊來了列車員,亮出一家大鐵路公司的醫生證,硬逼車站站長把農夫趕下車。

    薩尼埃特生來膽小怕事,這場面叫他不忍目睹,驚恐不安,以緻剛見事情鬧開,因站台上農民人多勢衆,他便擔心事态發展,鬧到紮克雷農民造反的地步,于是假裝肚子疼,且為了避免他人可能譴責他在大夫的粗暴行徑中負有部分責任,悄悄上了過道,佯裝去找被戈達爾稱為“leswaters”的地方。

    那地方沒找着,他便在小火車的另一盡頭獨自觀賞風景。

    “先生,若您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是初次露面,”布裡肖對我說道,極力想對一個“新成員”顯示其才華,“那您準會發現世上再也沒有别的地方比在她那兒更能感受到如同某個新詞創造家所說的‘生活的溫馨’,那些新詞創造家創造了許多以‘主義’結尾的詞,如涉獵主義,不在乎主義等等,這在我們那些專趕時髦的人中間十分流行,我是想指塔列朗親王先生。

    ”每當他提及過去的那些貴族大老爺,他覺得在他們的封号之後加上先生兩字既風趣又獨具“時代色彩”,于是便稱呼什麼拉羅什富科公爵先生,德·雷茲紅衣主教先生,他時不時還稱:“那個‘拼命鬼’德·貢迪,那個‘布朗熱分子’德·馬西亞克。

    ”當他說到孟德斯鸠,那他決不會忘了稱呼他為“德·孟德斯鸠‘次席院長’先生”。

    一個風趣的上流人士本應對這種散發着學究氣的賣弄感到惱火。

    但是,在上流人士完美無瑕的言談舉止之中,當談及某個親王時,恰也有某種賣弄,顯示出另一種等級的存在,如在威廉的名字之後必加“皇帝”兩字,對殿下說話需用第三人稱。

    “啊!這一位,”談到“塔列朗親王先生”時,布裡肖繼續說道,“必須向他脫帽緻敬。

    他是位先輩。

    ”“那是個誘人的圈子。

    ”戈達爾對我說道,“您可以一飽眼福,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并不唯我獨尊:那兒有像布裡肖那樣傑出的學者,有顯赫的貴族,如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她是一位俄國貴夫人,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好友,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在不接待任何來訪的時候,唯獨接待她。

    ”确實,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早已不受歡迎,歐多克西大公夫人不願在府上有賓客的時候讓她撞上門來,于是便允許她在大清早入門,此時,殿下身邊沒有别的朋友,不然,無論是她的朋友遇到親王夫人,還是親王夫人見到她的朋友,雙方都可能會不愉快或尴尬。

    三年來,謝巴多夫夫人像個指甲修剪師傅,一離開大公夫人,便直奔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此時,維爾迪蘭夫人醒後才不久,進了她家門,謝巴多夫夫人便再也不離她的左右,可以說親王夫人的耿耿忠心遠遠超過布裡肖,盡管布裡肖每逢周三必到,從不間斷,并自得其樂,以為自己在巴黎就像夏多布裡昂在奧布瓦修道院,給自己造成一種印象,身置鄉村,就好比“德·伏爾泰先生”(他稱呼時總帶着文人的狡黠與自得)生活在德·夏特萊夫人府上。

     正因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别無交往,所以近年來因此而得以向維爾迪蘭夫婦表現出耿耿忠心,借此成為了一位非凡的“忠實信徒”,一位典型的理想的忠實信徒,維爾迪蘭夫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内曾以為這種理想難以企及,可是到了更年期,終于發現它在這位新成員身上得到了體現。

    不管女護主經受怎樣的嫉恨和折磨,即使最勤快的信徒也少不了“撂手”。

    最深居簡出的動了心,要出遊;最不貪心的發了大财;最身強力壯的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最遊手好閑的忙得目不暇給,最冷漠無情的也去給他們垂死的母親送終了。

    這時,維爾迪蘭夫人便會俨然一副女皇的派頭告誡他們,說她是将軍,手下的人馬隻能聽她指揮,她就好比是基督或皇帝,說什麼要是有人像愛她一樣愛自己的父母,不準備為了她而抛棄父母,那就不配她,還說什麼他們最好還是待在她身邊,免得卧床傷了身子或被哪個蕩婦勾引了去,因為她是唯一有效的良藥和獨一無二的享受,可說歸說,總是白費口舌。

    但是,命運往往樂于給長壽之人的晚年帶來美滿幸福,使維爾迪蘭夫人有幸與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相遇。

    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與家人鬧翻,離開故國,流落他鄉,如今隻認識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因為她不願遇見前者的朋友,而後者又不希望讓自己的友人與她相遇,所以她總是趁維爾迪蘭夫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一大清早到她們府上去;自從她十二歲那年得了猩紅熱之後,她記不得有過閉門不出的日子,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維爾迪蘭夫人擔心身邊無人陪伴,問她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待在家中睡覺,然而,盡管翌日便是新年,她還是回答維爾迪蘭夫人說:“不管什麼日子,有什麼能阻止我登門呢?再說,這一天,合家團聚,您的家就是我的家。

    ”她一直寄人籬下,如今改換門庭,維爾迪蘭夫婦到哪裡度假,她就跟随到那裡,确實,親王夫人為維爾迪蘭夫人實現了維尼的那一詩句: 尋遍知己唯見你 該詩句體現得如此完美,以緻小圈子的女主人渴望擁有一位死心塌地的“忠實信徒”,要求她務必做到,兩人中後離世者一定葬到先去世的那位墓旁。

    當着外來人的面——外人中,任何時候都應包括自己,因為我們還是對自己撒謊撒得最多,我們最忍受不了的,也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總是挖空心思,炫耀她僅有的那三個交情——大公夫人,維爾迪蘭家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之所以僅有這三個交情,并非降臨了不以她意志為轉移的滅頂之災,摧毀了世間的一切,唯留下這三戶人家,而是她自由選擇,擇優入選的結果,且她有着某種情趣,自甘寂寞,性喜簡樸,使她一直隻限于與這三家交往。

    “除此之外,我不見任何人。

    ”她說道,着力渲染其不可更變的性質,仿佛涉及的是必須強迫自己遵守的規矩,而不是萬般無奈的處境。

    她又補上一句:“我隻與三家往來。

    ”就好像那些劇作家,擔心自己的戲演不了四場,于是便宣布隻演三場。

    不管維爾迪蘭夫婦是否相信這一假象,反正他們助了親王夫人一臂之力,将她的這一形象灌輸到了信徒們的腦中。

    信徒們深信不疑,在千萬個主動與她接近的關系中,親王夫人隻選擇了維爾迪蘭夫婦,同時,他們也堅信,不管上流貴族如何懇求,也無濟于事,維爾迪蘭夫婦隻恩準特殊照顧親王夫人,下不為例。

     在他們看來,親王夫人遠遠超越了她出身的環境,在那兒不可能不感到厭倦,她本來可有衆多交往,可她覺得唯獨維爾迪蘭夫婦讨人喜歡,反之亦然,維爾迪蘭夫婦對整個貴族階層對他們的主動表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隻準許為比其同類要更聰慧的貴夫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破例一次。

     親王夫人極為富有;每逢首演,劇場樓下都有她的大包廂,經維爾迪蘭夫人首肯,她攜信徒們前往,從不帶别人參加。

    人們紛紛指點這位臉色蒼白的謎一般的人物,她人已老,但頭發卻未發白,反而漸添紅色,看似曆時經久、幹癟起皺的野果子。

    人們贊歎她的能耐,也驚歎她的卑謙,因為她身邊總是跟着科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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