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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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不及她聰明、又不如她有學問的人,而那些受到傷害的人卻對她耿耿于懷,記恨終生。

     再說,才華不是一種附加物,可以随便加到那些能使人獲得成功的各種素質之中,從而造就上流人士所說的“完美的女人”。

    才華是某種精神氣質的活的産物。

    一般地說,在這種氣質中,有許多特點是不存在的,占主導地位的是敏感性。

    這種敏感性的某些表現形式,在書中可能感覺不到,但在生活中卻會頑強地表現出來,例如好奇心,耽于幻想,突然想到這裡或那裡去走一走,是為了消遣,而不是為了擴大或維持社交關系,或者僅僅是為了發揮社交關系的作用。

    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看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把自己關在她的小圈子中,對坐在旅館大廳裡的人不屑一顧。

    但我感到她并不是生性冷漠才不和别人來往的,而且也不總是閉門謝客。

    心血來潮時,她也想結識這個或那個沒有資格受她接待的無名人士,可能因為她覺得那人長得漂亮,或者僅僅因為聽人說他很讨人喜歡,或者認為他與她熟悉的人不一樣。

    而她所熟悉的人全都是最純的聖日爾曼社交圈裡的人。

    在那個時代,她對他們很不以為然,因為在她看來,他們決不會抛棄她。

    那個得到她賞識的生活放蕩的青年,沒有身份的小市民,對她的邀請不肯賞光,她就不得不一再發出邀請,久而久之,她在那些假上流人的眼裡漸漸威信掃地,因為他們評定一個沙龍好壞,往往根據女主人不接待什麼樣的人,而不是根據她接待什麼樣的人。

    的确,如果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年輕時對自己是貴族的精華感到乏味,有意得罪她周圍的人,以作踐自己的地位自娛的話,那麼,當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一落千丈後,反倒眷戀起她失去的地位了。

    從前,如果說她為了向她顯示自己比她們高明,她們不敢做的事她敢說敢做的話,那麼現在,除了她的親屬之外,公爵夫人們都不願光臨她的沙龍,她覺得自己變得渺小了,她還希望能獨霸一方,但不再是用思想,而是用别的方法。

    她想把過去她竭力排斥的貴婦都吸引到她的沙龍裡來。

    不知有多少女人,一生就像這樣被分割成若幹個對比鮮明的階段!況且,對她們的生活,人們知道得很少(因為每個人按照不同的年齡,似乎有着不同的世界,老人們守口如瓶,使得年輕人對過去很難有明确的概念,很難了解人生的整個過程)。

    當她們走到人生最後一個階段時,她們又會不遺餘力地去奪回她們在前一個階段心甘情願地抛棄的東西。

    那麼是用怎樣的方式抛棄的呢?當今的青年是想象不到的。

    更何況他們眼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回憶錄作者,戴着白發套顯得那麼莊重,卻曾經是一個一宵千金的風流女人,使多少現在已長眠地下的男人喪魂失魄。

    盡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曾巧妙而自然地、堅持不懈地作踐她高貴的出身給予她的地位,但這并不能說明,即使在那個遙遠的年代,她對她的地位毫不重視。

    同樣,一個神經衰弱症患者可以整天為自己密謀一種清靜而懈怠的生活,但他仍然認為這種生活不堪忍受;當他趕緊在束縛他的網上再開一個洞眼時,很可能他隻夢想舞會、狩獵和旅行。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确立我們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會身不由己地把我們現在的特征,而不是理想的人的特征作為臨摹的圖樣。

    勒魯瓦夫人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打招呼時表現出的輕蔑态度,在某種意義上可能反映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本性,卻絲毫也不符合她的願望。

     毫無疑問,當勒魯瓦夫人同侯爵夫人“斷絕來往”(這是斯萬夫人心愛的用語)時,侯爵夫人為了自我安慰,可能會回想起瑪麗阿梅莉王後從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我愛您就像愛女兒一樣。

    ”但是王後的這種恩寵是不公開的。

    沒有人會知道,它就像藝術學院舊時頒發的頭等文憑,上面布滿了灰塵,它僅僅對侯爵夫人才具有存在的價值。

    在上流社會中,唯有那些能創造生活,并且會随時消失的好處才是真正的好處,享有這些好處的人既不想保留,也不想到處張揚,因為在同一天中,還會有一百個好處接踵而來。

    盡管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必要時會回憶王後的話來作自我安慰,但她卻甯願用王後的話換取經常邀請勒魯瓦夫人的權利。

    就像一個大藝術家走進一家飯店,誰也不認識他,他那件過時的舊上衣和臉上腼腆的神情也顯示不出他的才華,他甯願自己成為鄰桌那個年輕的場外經紀人,盡管這個人屬于社會最低層,卻有兩個女演員相陪,老闆、侍應部領班、侍者,穿制服的服務員,就連學廚的小徒弟,全都走出廚房,絡繹不絕地跑來向他大獻殷勤,就像童話劇中看到的那樣,而那個飲料總管手裡拿着滿是灰塵的酒瓶,渾身上下也都是灰塵,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睛,一瘸一拐地朝着經紀人走來,像是剛才從黑暗的酒窖上來時,半路上扭傷了腳似的。

     然而,應該承認,勒魯瓦夫人沒有出席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盡管使女主人傷心,但卻沒有引起多少客人的注意。

    他們根本不知道勒魯瓦夫人的特殊地位,因為她僅僅在上流社會有名氣。

    他們毫不懷疑,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招待會是巴黎最出色的招待會,正如今天她的回憶錄的讀者所确信的那樣。

     離開聖盧後,我就去拜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我第一次去她家裡,是德·諾布瓦先生向我父親提議的。

    我在她的客廳裡找到了她。

    客廳的牆壁裝飾着黃綢,沙發和令人贊歎不絕的安樂椅是用博韋的絨繡做面,玫瑰紅色幾乎可以說是紫羅蘭的顔色,看上去就像成熟的覆盆子,與牆壁的黃綢相映生輝。

    在蓋爾芒特和維爾巴裡西斯兩家人的肖像旁邊,還可以看到瑪麗阿梅莉王後、比利時王後、德·儒安維爾親王和奧地利皇後的肖像,這是他們親自贈送的。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頭戴一頂舊時的鑲着黑色花邊的軟帽(她以一種對地方色彩或曆史色彩先入為主的本能保留了這頂軟帽,就像從布列塔尼來的旅店老闆,盡管他的顧客全都換了巴黎人,他卻仍然認為應該讓他的女仆們戴帽子和穿大袖管衣服),坐在一張小書桌前,桌上放着畫筆、調色闆和一張剛動筆的水彩畫,旁邊是玻璃杯、茶碟和茶杯,裡面放着苔薔薇、百日草和鐵線蕨。

    客人紛至沓來,她這時已停止畫花,那些杯、碟中的花草似乎像一張十八世紀的銅闆畫上的花卉,花就放在一個賣花女的櫃台上。

    客廳裡暖烘烘的,因為侯爵夫人在從城堡回來的路上受涼得了感冒,屋裡特意生了火。

    我來到客廳時,已有幾個客人在了。

    其中一個是檔案保管員。

    今天上午,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和他一起,把曆史人物寫給她的親筆信歸了歸類。

    這些真迹facsimiles後,準備作為證明文件放進她正在撰寫的回憶錄中。

    在這些客人裡,還有一個是曆史學家,看上去惶惶不安,不苟言談。

    他得知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繼承了一張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的畫像,想複制一份,作為他那部關于投石黨的著作的插圖,因此來懇求得到她的同意。

    我的老同學布洛克也來了。

    他現在是個青年劇作家,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指望他能為她提供一些不要報酬的演員,參加她即将舉辦的日場演出。

    誠然,社會的萬花筒正在轉動,德雷福斯案件就要把猶太人貶入社會最低層,但是,一方面,盡管為德雷福斯翻案的狂風四起,波濤在暴風雨的開始階段是不會達到高潮的。

    再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至今還置身于德雷福斯案件之外,不聞不問,漠不關心,聽到家裡有人怒斥猶太人,她也聽而不聞。

    最後,像布洛克這樣的青年猶太人,還是個無名小卒,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而他們黨内有代表性的知名猶太人卻正在受到威脅。

    現在,他下巴上點綴着“山羊胡”,戴着夾鼻眼鏡,穿着緊身長禮服,手裡拿着手套,猶如拿着一卷紙莎草紙。

    羅馬人、埃及人和土耳其人會讨厭猶太人。

    但是在一個法國沙龍裡,這些人民之間的差别微乎其微,很難感覺得到。

    一個猶太人走進一個沙龍,就好像走出了大沙漠,像鬣狗那樣傾斜着身體,彎着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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