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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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猶如大理石般嚴肅、冷漠,兩隻手一動不動地貼在床單上,或者機械地做着一個動作,像是在用手帕擦指頭。

    她不想思考。

    接着,她開始經常煩躁不安。

    她老想起床。

    但是我們盡量不讓她起來,怕她發現自己已經癱瘓。

    有一天,我們讓她一個人待了一會兒,我發現她穿着睡衣站在窗口,想打開窗子。

     在巴爾貝克時,有一天人們救了一個不願意被人救的投水自盡的寡婦,寡婦對我說(也許是為一種預感所驅使,有時候,我們能從自身神秘莫測的、但似乎能反映未來的器官生活中得到預感),她沒見過像這樣殘酷的事,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想死,卻不讓她死,偏要她繼續遭受痛苦的煎熬。

     我們急忙上前扶外祖母,她同我母親進行了一場近乎粗暴的搏鬥,最後敗下陣來,被強行按在安樂椅上。

    她已沒有願望,也沒有遺憾,她的臉又變得沒有表情了。

    她開始仔細地把皮大衣掉在她睡衣上的毛毛一根根地撚掉。

    這件大衣是我們剛才手忙腳亂地給她披上的。

     她的眼神完全變了,時常充滿憂愁、哀怨和驚慌,再不是從前的樣子了,而是一個說話颠三倒四的老妪所特有的那種無精打采的眼神。

     弗朗索瓦絲老問我外祖母想不想梳頭,問多了她也就相信這是我外祖母自己提出來的了。

    她拿來了毛刷、梳子、香水,還有一條披肩。

    她說:“我給阿梅德太太梳梳頭,累不着您的。

    身體再虛弱,讓人梳頭總是可以的。

    ”換句話說,誰也不會虛弱到不能讓人給梳頭的地步。

    但是,當我走進房間,看見弗朗索瓦絲那雙冷酷無情的手在不停地擺弄一個腦袋,腦袋被擺弄得時而精疲力竭,時而疼痛鑽心,無法保持必需的姿勢,東歪西倒,腦袋上垂老的頭發無力忍受梳子的接觸,發出哀怨,可是弗朗索瓦絲卻神情興奮,仿佛正在使我外祖母恢複健康。

    我看到弗朗索瓦絲快梳完了,不敢催她,也不敢對她說:“夠了。

    ”怕她不服從我。

    但是,我看見弗朗索瓦絲殘忍而無辜地把一面鏡子放到外祖母面前,讓她看看頭梳得滿意不滿意,這時,我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開始,我為能及時地從弗朗索瓦絲手中奪走鏡子,沒有因一時疏忽而讓外祖母從鏡子裡看見她自己無法想象出來的模樣而感到高興(我們一直十分小心,不讓她接觸任何鏡子),可是,唉!我隻高興了一會兒,當我俯身吻她那被擺弄得精疲力竭的美麗額頭時,發現她用一種驚奇的、不信任和氣憤的目光看着我:她沒有認出我是誰。

     據我們的醫生說,這是腦充血加重的一種征兆。

    必須把血抽掉。

    戈達爾大夫躊躇不決。

    弗朗索瓦絲希望醫生采用“劃痕”吸杯法,但把“劃痕”說成了“挖痕”。

    她在我的詞典中找這個詞,但沒找到。

    即使她說“劃痕”,而不是“挖痕”,也休想找到,因為她查錯了詞的部首,她嘴裡說的是“挖痕”,但寫起來(因而也就認為這是正确的寫法)卻成“滑痕”了。

    使她感到失望的是,戈達爾大夫傾向于——但不抱很大希望地——用螞蝗。

    幾個鐘頭後,我走進外祖母的卧室,看見黑乎乎的小蛇爬滿了她的頸背、太陽穴和耳朵,在她血淋淋的頭發中扭動,就像在美杜莎的頭發中扭動一樣。

    可是,在她蒼白而鎮定的、靜止不動的臉孔上,我看見一雙睜得很大的、明亮而安詳的眼睛,還像從前那樣漂亮(也許比病前更充滿智慧,因為她不能夠說話,不能夠動彈,全憑她的眼睛表達思想,多虧螞蝗從她身上吸走了幾滴血,她的思想似乎可能自然而然地得以再生),火光照亮着病人面前重新獲得的世界。

    她的平靜不再是絕望者的逆來順受,而是希望者的順從。

    她意識到她的病情将要好轉,她要小心謹慎,不想動彈,隻是賜給我一個動人的微笑,讓我知道她感覺好了一些,同時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我知道,有些動物外祖母一見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更不用說把它們放到身上了。

    我知道,她是為了有好的治療效果才容忍螞蝗爬在她頭上的。

    因此,當弗朗索瓦絲像逗孩子似的嬉笑着對我外祖母說“啊!瞧那些小蟲在太太頭上跑得多歡”時,我又氣又惱。

    何況,這是對我們病人的不尊重,好像她變得年老昏聩了。

    但外祖母卻像沒聽見似的,臉上露出了禁欲主義者的勇敢而平靜的神态。

     唉!螞蝗一撤走,就又開始充血了,而且越來越嚴重。

    外祖母的情況很糟,但令我驚訝的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弗朗索瓦絲卻時常離開病房,因為她給自己定做了一套喪服,不想讓女裁縫等她。

    在大多數婦女的生活中,不管什麼事,哪怕是最悲傷的,最後總要有一個試穿衣服的問題。

     幾天過去了。

    一天半夜裡,我正在睡覺,母親把我叫醒。

    她像一個遇到嚴重情況,内心極度痛苦,但又不想給别人帶來任何煩惱的人所做的那樣,關心和體貼地對我說:“原諒我,打攪你睡覺了。

    ” “我沒睡着。

    ”我醒來時回答說。

     我沒有撒謊。

    覺醒會引起很大的變化,與其說把我們帶進了清晰的意識活動,毋甯說使我們忘記了乳白色海底下那種朦胧的智慧之光。

    剛才我們還在其中遨遊的朦朦胧胧的思想使我們産生了足夠的意念,把這些思想命名為醒着,可是這時候,覺醒遇到了記憶的幹擾。

    不久,我們就把這些朦胧的思想叫作睡眠,因為我們記不清想的是什麼了。

    當這顆明星閃閃發光,在睡眠人覺醒之際,照亮他身後的整個睡眠時,睡眠人在一瞬間會相信自己沒有睡着,而是醒着;其實,這是一顆流星,随着光亮消失,不僅帶走了夢的虛假的存在,也帶走了種種夢境,使醒來的人對自己說:“我睡着了。

    ” 母親問我,現在能不能起床,會不會感到太累,她的聲音是那樣溫柔,生怕把我弄疼;她輕輕地撫摸着我的手: “可憐的孩子,現在你沒有别人,隻有你的爸爸和媽媽可依賴了。

    ” 我們走進卧室。

    一個人蜷曲着躺在床上,一點也看不出是我的外祖母,倒像一個動物,披着外祖母的頭發,躺在外祖母的被窩裡,喘息着,呻吟着,被子随着她身體的抽搐而抖動。

    她眼睛閉着。

    但眼皮與其說是睜着,不如說合得不嚴,因而露出了一角眼珠,沒有光澤,蒙着一層眼屎,反射出昏暗的視力和陰沉而痛苦的内心。

    外祖母焦躁不安,這不是做給我們看的,因為她既看不見,也不再有意識了。

    可是,如果說在床上騷動的僅僅是一個動物,那麼我外祖母又在哪裡呢?然而,從鼻子的形狀可以認出是她。

    現在,她的鼻子同臉孔的其餘部分已不成比例,但鼻角上的那顆痣卻依然存在。

    還有,那隻掀開被子的手也可以使人認出是她的手。

    要是在從前,這個掀被的動作可能意味着被子壓得她難受,而現在卻什麼意思也沒有。

     媽媽要我去拿點水和醋來,給外祖母擦額頭。

    媽媽認為,隻有水和醋才能解除外祖母的煩躁,因為她見她想把頭發捋開。

    可是有人在門口招手叫我出去。

    外祖母垂危的消息不胫而走,已傳遍整座房子。

    剛才,一個“臨時短工”(在非常時期,為了減輕仆人的疲勞,便臨時雇一些短工幫忙,因此,病人垂危時刻某種意義上有點和過節一樣)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開了門,公爵待在前廳裡要求見我;想躲也躲不開了。

     “親愛的先生,我剛獲悉可怕的消息。

    我想握一握令尊的手,向他表示慰問。

    ” 我請他原諒,對他說,在這個時候打攪我父親恐怕不行。

    德·蓋爾芒特先生來得太不是時候,就像趕上人家正要去旅行。

    但他覺得向我們表示禮貌太重要了,便一葉蔽目,不見其餘,非要進客廳不可。

    一般說來,當他決定向某個人表示禮貌時,就一定要把那套禮節全部完成,很少管人家的行李是不是整好,或者棺材是不是備好。

     “你們請過迪歐拉富瓦大夫嗎?這可是個大錯誤。

    如果你們叫我去請,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會來的,他對我什麼也不會拒絕,盡管他曾拒絕過夏爾特爾公爵夫人。

    您看,我毫不客氣地淩駕于一位王族公主之上了。

    再說,在死神面前人人平等嘛。

    ”他又補充了一句。

    他說這句話并不是要我相信我外祖母可以和他平起平坐,而是可能覺得老談他對迪歐拉富瓦大夫的影響和他比夏爾特爾公爵夫人更有優勢,會讓人感到庸俗。

     此外,我對他的建議并不感到意外。

    我知道,蓋爾芒特一家提起迪歐拉富瓦,就像在說一個無與匹敵的“供貨人”,隻是更尊敬一些罷了。

    莫特馬爾老公爵夫人(令人費解的是,每當人們談到一位公爵夫人,幾乎總要加一個“老”字,或者相反,如果是一位年輕的公爵夫人,便以一種在華托的畫中人物臉上能看到的狡黠表情,在公爵夫人前面加一個“小”字)出身在蓋爾芒特家族,每逢有人生了重病,她總是眨巴着眼睛,幾乎是機械地喊着“迪歐拉富瓦,迪歐拉富瓦”,正如需要冷飲時喊“普瓦雷布朗施”,需要花式糕點時喊“勒巴代”一樣。

    但我不知道我父親恰恰剛請了迪歐拉富瓦大夫。

     這時,我母親要給外祖母輸氧,左等右等也不見送氧氣袋來,她也到前廳來了,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德·蓋爾芒特先生。

    我真想把他藏起來。

    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卻認為,什麼也比不上把他介紹給我母親重要,認為這會使我母親高興,而且,要維護他十全十美的紳士聲譽,非這樣做不可,于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盡管我連連喊“先生,先生,先生”,就像反抗強奸那樣自衛着,他仍然把我拉到媽媽跟前,對我說:“如果您能把我介紹給夫人,您的母親,我當不勝榮幸。

    ”他在說“母親”的時候,聲音有點兒變調。

    他覺得這對我母親是一種榮譽,不由得做出一個應時的笑容。

    我無可奈何,隻好給他作了介紹,他樂得打蹦兒,連忙點頭哈腰,還要把整套禮節表演一遍。

    他甚至想同我母親交談,但我母親正悲痛欲絕,叫我快去,顧不上回答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問候。

    德·蓋爾芒特先生原以為會受到接待,卻不料一個人被甩在前廳,要不是看見聖盧此刻進來,他就隻好出去了。

    聖盧是那天上午到巴黎的,他跑來打聽我外祖母的病情。

    “啊!她很好!”公爵快樂地嚷道,一面抓住他外甥的一個紐扣,差點兒把扣子拽下來。

    我母親此刻正好又經過前廳,他也不在乎我母親看見。

    盡管聖盧的悲痛發自内心,但我認為,如能避免同我見面他隻會高興,因為他對我有抵觸情緒。

    他被他的舅父拖走了。

    他舅父有要事同他說,差點到東錫埃爾去找他,沒想到可以免走這一趟了,不禁大喜過望。

    “啊!要是有人對我說,我隻要穿過院子,就能在這裡找到你,我會以為他在胡說八道。

    正如你同學布洛克說的,這夠滑稽的。

    ”他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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