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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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在她看來,就像是最常用的物品,哪怕他因失眠或考慮工作在床上輾轉反側,也不會妨礙她睡覺,同它們接觸能使她睡得更香。

     言歸正傳,現在繼續談聖盧的信。

    聖盧從摩洛哥寫來的那封信攪得我心緒不甯,尤其是,我從字裡行間看出了他的用意,盡管他沒敢明言。

    “你完全可以包一個單間請她,”他對我說,“這是一個性格開朗、頗有魅力的少婦,你們會相處得很好,我敢肯定,你會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我父母要到周末,也就是要到星期六或星期天才回來。

    他們回來後,我就隻好每天在家裡吃晚飯了,因此,我立即給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寫了封信,約她哪天方便和我共進晚餐,星期六前任何一天都行,她回話說,當晚八點左右我會收到一封信。

    要是下午有人來看我就好了,八點前的這段時間很快就會過去。

    如果有人和我們聊天,就不再會想着時間的長短,甚至不會感到它的存在,時間會過得很快。

    當迅速流逝的隐而不見的時間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引起你的注意時,離出發點已經很遠了。

    但是,如果我們孤孤單單,無人相伴,我們總是惦記着那個我們望眼欲穿的離我們很遠很遠的時刻,隻聽見台鐘單調的滴答聲,這種焦急的心情會把小時分割成分鐘,更确切地說,會把一分鐘變成一小時。

    如果和朋友聊天,我們就不會去計算時間。

    我想到将要一個人孤寂地度過這個下午,尤其是想到與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會面的欲望時刻會糾纏着我,使我把這個孤寂的下午同幾天後即将享受到的無限快樂作比較,我就感到非常空虛,非常憂郁。

     我不時地聽見電梯升起的響聲,緊接着又聽見第二聲,但不是我盼望的電梯在我那層樓停下的聲音,而是完全不同的标志着電梯繼續往上幾層沖刺的聲音。

    每當我等待一位客人來到時,這聲音常常意味着對我那層樓的背棄,因此,後來即使我不再抱希望,不再相信會有人來看我,它對我仍然是一種痛苦的聲音,就好像在宣判對我的抛棄。

    灰蒙蒙的白晝顯得無精打采,逆來順受,忙忙碌碌地做着它那始自遠古時代的工作,編織着珠灰色的花邊,還要幹好幾個小時;想到我要和它單獨待在一起,而它不會比一個為了湊近亮光而坐在窗邊幹活的、對房裡的人不聞不問的女工更認識我——想到這些,我不禁内心凄然,憂從中來。

    突然,弗朗索瓦絲打開房門,帶來了阿爾貝蒂娜,可我根本沒有聽見門鈴聲。

    阿爾貝蒂娜滿面春風,走進房間,一句話也不說。

    她體貌豐盈。

    在她富态的身軀中,蘊涵着在巴爾貝克海灘——我再也沒有回去過——度過的時光。

    她準備讓我重溫這昔日的時光,我看見它們正在朝我走來。

    毫無疑問,每當我們和一個同我們的關系已發生變化的人重逢,即使關系不甚密切,也好像看到了兩個不同的時期。

    不用說是我們從前的情婦以朋友身份來看我們,就是在日複一日的某種生活中認識的一個人到巴黎來探望我們,隻要這種生活已經結束,哪怕才結束一個星期,就足以使我們看到兩個不同的時期。

    從阿爾貝蒂娜臉上每一根顯示喜悅、詢問和局促不安的線條中,我可以辨讀出這些問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好嗎?那位舞蹈教練好嗎?那位賣糕點的師傅好嗎?”當她坐下時,她的脊背仿佛在說:“啊,這裡沒有懸崖峭壁,不過,您會讓我坐在您身邊吧,就像在巴爾貝克海灘一樣。

    ”她猶如一位魔術師,獻給我一面時間的鏡子。

    在這點上,她和那些曾和我們朝夕相處,但後來很少有機會和我們重逢的人沒有兩樣。

    但是,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關系還不止這些。

    誠然,即使在巴爾貝克海灘,在我們每天的相會中,每次看見她我都會大吃一驚,因為她一天一個模樣。

    但是現在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

    她的臉孔沐浴在玫瑰色的霧氣中,透過這層霧,可以看到棱角分明的線條,仿佛是雕刻而成的。

    她換了一張臉,或者說她終于有了一張臉。

    她長高了。

    她從前的那層軀殼幾乎所剩無幾,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從那層軀殼幾乎還看不到她未來的體形。

     阿爾貝蒂娜此次回巴黎比往年要早。

    往年她總是在春暖花開時才回來,而我,由于狂風暴雨摧毀了春天第一批奇葩,幾個星期來一直心煩意亂,很願意把阿爾貝蒂娜的歸來同春返大地聯系在一起。

    隻要有人對我說她在巴黎,她到我家來過,我就仿佛又看到了一朵海邊的玫瑰花。

    我不太清楚那時候是什麼東西支配着我的思想,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渴望,還是對阿爾貝蒂娜的欲念。

    也許,對阿爾貝蒂娜的欲念本身就是對巴爾貝克海灘的一種慵懶、松懈和不完整的占有,好像從物質上占有一樣東西,例如在一個城市居住,就等于在精神上占有了這個城市。

    況且,即使在物質上占有一樣東西,如果沒有我的想象力使它在遙遠的海邊晃動,而是讓它靜止地待在我的身邊,那麼,它對我也常常是一朵可憐的玫瑰花,在它面前,我甯願閉上雙眼,以便不看到花瓣上的某個瑕點,以便相信自己在海灘上呼吸。

     現在我可以這樣說了,盡管有些事情當時并不知道,以後才會發生。

    誠然,為女人獻身要比把畢生精力耗費在搜集郵票、古鼻煙盒,甚至比搜集圖畫和雕塑更明智。

    隻是收集郵票、古鼻煙盒提醒我們要更換:女人不止一個,而是有許許多多。

    一個妙齡少女使人聯想到一個海灘,聯想到教堂一尊雕像的頭發,一幅古老的銅版畫,每當她出現的時候,人們總會想到一幅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圖畫,但這個令人神往的聯想是很不牢固的。

    如果你和那個女人整天生活在一起,你就再也看不到使你對她産生愛情的任何東西了。

    當然,隻要一分離,嫉妒又會再次把你們聚集到一起,那麼,隻要她和一個她在巴爾貝克海灘愛過的男子私通,就足以使海灘和浪濤重新融進她的軀體,同她合而為一。

    隻是這第二次聯想不會使我們賞心悅目,隻會使我們内心痛苦。

    既然有這個危險,我們就不能希望女人和海灘的聯想再次使我們心醉神迷。

    這是後話。

    不過,在這裡,我應該表示遺憾,因為我不夠聰明,沒有像别人搜集古望遠鏡那樣搜集女人。

    放在玻璃櫥窗後的古望遠鏡從不嫌多,總留着一個空位子,等待一個新的更稀罕的望遠鏡到來。

     今年,她一反度假習慣,直接從巴爾貝克來到巴黎,而且她在海灘呆的時間比以往要短得多。

    我好久沒看見她了。

    因為我不認識她在巴黎的熟人,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她不來我家時,她在幹什麼事,我一無所知,而間隙的時間往往又相當長。

    然後,有一天,阿爾貝蒂娜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像一朵玫瑰花,悄然降臨我身邊,但這種情況也不能告訴我她不來看我的時候可能在做什麼。

    她的所作所為,沉沒在她那深不可測的生活中,我的眼睛幾乎沒那份心思去識破她的隐秘。

     然而,有一次,有些迹象似乎表明她生活中可能出現了新情況。

    但也許應該從中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像阿爾貝蒂娜這般年齡的少女,一天會有十八變。

    比如說,她的智力有了較好的發展,當我舊事重提,說她那天一意孤行,非要把她的意見強加給大家,讓索福克勒斯用“我親愛的拉辛”給拉辛寫信時,她第一個由衷地笑了。

    “安德烈是對的,我說了蠢話,”她說,“索福克勒斯應該寫‘先生’。

    ”我回答說,安德烈的“先生”和“親愛的先生”,比她的“我親愛的拉辛”和希塞爾的“我親愛的朋友”好不到哪裡去,同樣都很可笑,但是,要說蠢,那位出題讓索福克勒斯給拉辛寫信的老師最蠢。

    這下阿爾貝蒂娜又聽不懂了。

    她看不出這個題目蠢在哪裡,她的智力剛開竅,還沒有得到發展。

    她身上還有更吸引人的新鮮東西:我感到,這個剛在我床邊就坐的少女,和以前一樣俏麗,但跟從前也有不同,她的眼神和臉部表情同往常一樣顯得任性,但她的額頭卻出現了某種變化,似乎比過去順從了一些,而在巴爾貝克海灘,我曾遭到過拒絕:那天晚上,我們兩人也和今天下午一樣,一個躺着,一個坐在床邊,隻不過是倒過來,那天是她躺着,我坐在她身邊。

    我想證實一下她現在讓不讓我吻她的額頭,但又不敢貿然行事,因此,每當她起身告辭時,我都懇求她再待一會兒。

    要她同意留下并非輕而易舉,因為盡管她沒什麼事要做(否則,她早就沖出門了),可她時間觀念很強,況且對我已不很親密,似乎不再要我與她做伴了。

    然而,她每次都先看看表,在我的請求下又坐了下來。

    就這樣,她和我一起待了好幾個鐘頭,而我什麼要求也沒提出。

    我對她說的話和幾小時前說的幾乎完全一樣,同我想的和渴望的毫無關聯。

    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永遠彙不到一起。

    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情欲更能使人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了。

    時間緊迫,然而,我們就像要赢得時間似的,盡說一些和自己想說的毫無關聯的話。

    我們說着話,也許,在想說的話說出來之前,表現愛情的動作就已開始。

    但有時也可能——為了得到同所渴望的女人直接接觸的快感,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看對方有什麼反應——不用言語表達,不征得對方同意,就做這個動作。

    當然,我一點都不愛阿爾貝蒂娜:她是霧的女兒,隻能滿足我那被季節變更所喚醒的富有想象力的情欲,這種情欲介于烹饪術和建築雕塑術所能滿足的欲望之間,因為它既能使我的夢幻把一種不同的熱乎乎的物質注入我的肉體,又能使我渴望一個叉開的身體在某個點上同我平躺的肉體接觸,就像我在巴爾貝克教堂裡所看到的,夏娃的身體勉強通過她的一雙腳勾住亞當的髋部,幾乎和亞當的身體保持垂直姿勢。

    這些羅曼風格的淺浮雕,就像古建築物的中楣,莊嚴而甯靜地表現了創造女人的情景。

    在這些淺浮雕上,凡是上帝出現之處,總有兩個小天使相随,好似兩位伴臣,就像那些遭受嚴冬襲擊而幸存下來的在夏天的天空中盤旋的飛鳥,一看便知他們是赫爾庫拉努姆的愛神,十三世紀中葉,他們依然活着,在建築物的正面進行着最後艱難的飛翔,疲憊不堪,但不乏人們所期待的魅力。

    然而,這種快樂,在滿足我情欲的同時,不可能使我擺脫這一夢幻,而且我也許願意在任何一個漂亮女人身上尋覓。

    如果有人問我,當我同阿爾貝蒂娜沒完沒了地閑聊卻閉口不談真實思想的時候,我根據什麼會如此樂觀地認為她會滿足我的欲望,我也許會回答,是因為她的有些措辭——至少從她現在所理解的意義看——不在她的語彙範圍之内(而她被我忘卻的聲音特征又為我勾畫了她的個性)。

    她對我說埃爾斯蒂爾很蠢,看到我大叫大嚷表示反對,她笑容可掬地反駁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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