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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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被某些詩律或一種國教束縛住手腳時,他們常常需要一種濃縮力,而在自由的政治體制或無政府主義的文學體制下,這種濃縮力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同樣當弗朗索瓦絲不能明确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時,她就會像泰雷西亞斯那樣說話,如果需要寫,會采用塔西佗一樣的方法。

    她善于把她無法直接表達的思想濃縮成一句話,如果我們對這句話提出指責,就不可能不連累到我們自己。

    有時她甚至一句話也不說,而是用靜默,用東西的擺法來表達。

     舉個例子。

    有時候,我一時疏忽把一封不該讓她看見的信(比如,因為寄信人不懷好意地談到了她,這會使她懷疑收信人也對她心懷敵意)遺忘在桌子上,和别的信混雜在一起,晚上,當我憂心忡忡地回到家裡,直接走到我的卧室,一進屋,那封可能連累我的信首先映入我的眼簾,正如它不可能不引起弗朗索瓦絲的注意一樣。

    她把我的信整整齊齊堆成一堆,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無異于把它放在一邊,這種醒目的位置無疑是一種語言,很有說服力,使我在門口就吓得渾身打顫,仿佛聽到了吓人的喊聲。

    弗朗索瓦絲很擅長導演這類把戲,她先不出場,設法讓觀衆知道她已經知道一切,然後她才登場。

    為了像這樣讓一個無生命的東西說話,她既有歐文和弗雷特裡克·勒梅特爾的天才,又有他們的耐心。

    此刻,弗朗索瓦絲俨然像一個“暴露罪惡的正義女神”,她把那盞燈高高舉起,照在我和阿爾貝蒂娜的頭頂上,燈光清楚地映出了少女的身軀在床罩上留下的明顯可見的痕迹。

    燈光下,阿爾貝蒂娜的臉依然妩媚動人,雙頰依然呈現出在巴爾貝克時我曾為之陶醉的光輝燦爛的光澤。

    從總體上看阿爾貝蒂娜的臉有時顯得蒼白無力,但是,在燈光的照射下,漸漸染上了一層極其均勻、極其紅潤的色彩,顯得無限堅實,無限光潔,真可以和某些鮮花特有的豔麗的肉色媲美。

    然而,弗朗索瓦絲的突然闖入使我措手不及,我喊道: “怎麼,都點燈了?我的上帝,這燈光真刺眼!” 顯然,我是想用這第二句話掩飾我内心的慌亂,想用第一句話對我的遲到表示歉意。

    弗朗索瓦絲用一句殘酷而模棱兩可的話作回答: “要不要熄掉?” “熄掉,怎麼樣?”阿爾貝蒂娜湊着我的耳朵說,她把我當做主人和同謀,用一句語法性的問話,通過疑問的語調,把這種心理上的肯定親昵而強烈地表達出來,我不由得心醉神迷,不能自己。

     當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阿爾貝蒂娜重新坐到我床上時: “您知道我怕什麼嗎?”我對她說,“我怕如果我們像這樣繼續下去,我忍不住要吻您了。

    ” “那可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不幸。

    ” 我沒有立刻接受她的挑逗。

    換個人也許會覺得這個挑逗多此一舉,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發音甜美而有肉感,她同你說話,就像在吻您。

    她每說一句話,就是給你一次溫存,談話充滿了對你的親吻。

    然而,她這次挑逗卻給了我極大的快意。

    如果挑逗來自另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美貌少女,我甚至也會感到快意;但是現在,阿爾貝蒂娜對我雖然是唾手可得,但這在我身上引起的與其說是快意,毋甯說是一系列對比鮮明的美麗聯想。

    我首先聯想起海灘上的阿爾貝蒂娜,好像是以大海為背景的一幅畫上人物,我感到她不比在劇院聚光燈下看到的形象更真實,看不清究竟是誰,是那被認為已經登場的女演員,還是作為替身的配角,或者僅僅是投影。

    然後,那個真實的女人脫離光束,向我走來了,但僅僅是為了讓我看到,在現實生活中,她根本不像人們想象中的神奇的畫中人那樣柔情似水,唾手可得。

    我知道,撫摸和擁抱她是不可能的,隻能同她閑聊,對我來說,她不是一個女人,正如放在餐桌上作裝飾的不可食用的玉葡萄不是葡萄一樣。

    現在,她出現在第三平面上,我覺得她和我在第二個平面上所認識的她一樣真實,又和第一個平面上的她一樣順從,尤其是很久以來,我一直認為她不夠順從,因而她現在的順從也就格外趣味無窮了。

    我對人生逐步有所認識(不像開始時那樣認為它平淡和簡單了),這暫時導緻了不可知論。

    既然開始認為可能的事後來竟是假的,而當它在第三個平面上出現時又變成真的了,那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肯定呢?(唉!我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的發現還沒有結束。

    )即使生活沒有這種浪漫的能教會我們發現更多平面的誘惑力(這與聖盧在裡夫貝爾飯店吃晚飯時所體味到的誘惑是反向的:他在一張安詳的臉上,在被生活烙上的重重疊疊的記憶中,重新看到了他從前在那張臉的唇際留下的痕迹),無論如何,當我知道我有可能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時,我感受到了極大的快樂,即使吻她的臉頰也不會有這樣大的快樂。

    我們可以把一個女人當做一具肉體占有,僅僅使我們的肉體和女人的肉體貼在一起,但這與占有在海灘上邂逅的少女有什麼不同呢?某些天,我們在海灘上看見這個少女和女友們在一起,但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那些天,而不是其他日子和她相遇,這使我們憂心忡忡,害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生活殷勤地向你揭示了這個少女的全部故事,為讓你看得清楚,借給你一個又一個光學儀器,不僅使你産生肉欲,而且還讓你産生更難滿足的精神欲望,這使肉欲增強百倍,變化無窮。

    如果肉欲隻顧占有一段肉體,精神欲望會昏昏沉沉,麻木不仁,讓肉欲單槍匹馬,為所欲為;但是,一旦要占有一個完整的記憶領域,使過去依依不舍地離開的往事失而複得,精神欲望會在一旁掀起風暴,使肉欲變得格外強烈,雖然不能伴随到底,直到掌握一個非物質的現實(因為這個現實不可能在希望的形式下完成),但它們在半路上等候肉欲,把它護送回來。

    吻一個夢寐以求的少女的臉蛋,就好比在體味一種百看不厭的顔色的滋味,而吻一個無名無姓,既無秘密、又無魅力的女人的臉蛋,不管這個臉蛋多麼清新,隻能使人感到索然寡味。

    我們看到了一個女人,她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普通形象,例如在海上顯示出側影的阿爾貝蒂娜,接着,我們可以把這個形象分離出來,放到我們身邊,漸漸地,就好像放到了一架立體鏡片下面,我們看清了它的大小和顔色。

    正因為這樣,那些不能馬上得手的,甚至不能馬上知道将來能不能得手的有點難相處的女人,才是唯一令人感興趣的。

    因為了解他們,接近和征服她們,使她們的形象呈現出形形色色的體形、身材和相貌,就是給我們上一堂相對主義課,教會我們如何鑒别一個肉體,鑒别一個女人的生活。

    當這個女人重新以苗條的身影出現在生活背景中時,你與她重逢,會享受到一種美。

    在妓院認識的女人,是毫無趣味可言的,因為她們始終一個樣。

     此外,我對那個心愛的海灘的全部印象都掌握在阿爾貝蒂娜手中,系在她的身上。

    我感到,吻她的雙頰就如同在吻整個巴爾貝克海灘。

     “如果您真心讓我吻您,我甯願把這留到以後,選一個合适的時機。

    隻是到時候您可不要忘記您的許諾。

    我需要有一張‘接吻許可證’。

    ” “要我簽字嗎?” “如果您現在給我了,以後還會再給我一張嗎?” “您的接吻許可證可真逗人,過一段時間我就給您開一張。

    ” “我還要問你一件事,您知道,在巴爾貝克海灘,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時候,您的目光常常讓人感到冷酷而狡黠,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當時在想什麼?” “哦!我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 “噢,那我來幫您回憶。

    有一天,您的女友希塞爾雙腳并攏,從坐着一位老人的椅子上蹦了過去。

    您盡量回憶一下,您那時在想什麼。

    ” “我們和希塞爾來往最少,您願意說她和我們是一夥也可以,但不完全是。

    我當時可能在想,她很庸俗,很沒有教養。

    ” “哦!就這些?” 我很想在吻她之前,讓她重新披上我在巴爾貝克認識她之前我所感到的她那種神秘的色彩,在她身上重新找到她以前生活過的地方;即使我不認識這個地方,但是,如果我能處在她的位置上,至少我也能回憶起我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生活、我窗下洶湧的波濤聲和孩子們的喊叫聲。

    但是,我把目光滑到她那玫瑰花般紅潤的美麗動人的圓臉蛋上,看見顴頰緩緩向裡彎曲,最後與山嘴陡峭、山谷波動、綿延起伏、秀色可餐的烏發相遇,消失在第一批山麓中。

    看到此番情景,我不禁心想:“我在巴爾貝克沒有成功,但現在我畢竟就可以吻阿爾貝蒂娜的臉頰,品嘗這朵從沒品嘗過的玫瑰花的滋味了。

    再說,既然我們在人生道路上難得能從不同的平面認識人和事物,因此,當我使這張百裡挑一、美如玫瑰的臉孔離開它過去的環境,把它帶到這個新的平面上,終于能用嘴唇認識它的時候,也許我可以認為我的人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完美的。

    我這樣想,是因為我相信存在着一種用嘴唇獲得的知識;我之所以認為我馬上就要嘗到這朵肉玫瑰花的滋味,是因為我沒有想到,人盡管比海膽,甚至比鲸魚高級,卻仍缺少一定數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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