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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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然,隻是笑笑而已。

    從前,在巴爾貝克海灘,布洛克不是對同一個夏呂斯發表過異常激烈的言詞嗎?我心裡想,布洛克的父親“不經認識”就認識了貝戈特,布洛克學着他父親的樣,“不經認識”就認識了男爵,而他所認為的親切目光,其實是漫不經心的目光。

    但是布洛克畢竟講了那麼多細節,他那麼肯定德·夏呂斯先生有兩三次想走來同他攀談,因此,當我想起我曾和男爵談過我這個同學,男爵在探望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後回家的路上确實向我問起過他的許多情況時,我也就相信布洛克沒有撒謊,德·夏呂斯先生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我的朋友,等等。

    因此,過了一段時間,在劇院裡,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想把布洛克介紹給他,征得他的同意後,我就去找布洛克了。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一見他,就露出了驚訝,但頃刻間就被一股怒火取而代之。

    他非但不把手伸給布洛克,而且,每當布洛克同他說話,他回答時态度極端傲慢,聲音咄咄逼人,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因此,布洛克認為——據他說,在這之前,男爵對他從來是笑臉相迎——我在同男爵短短的交談中(我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很注重禮節,在把他帶去見布洛克之前,同他談了談我這位同學的情況),沒有把他介紹給他,反而在他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布洛克疲憊不堪地離開我們,就好像剛才想爬上一匹時刻準備狂奔的馬或想在洶湧澎湃、随時都會把人抛向卵石灘的波濤中遊泳而拼出了全部力氣似的。

    後來,他有半年時間沒有同我說話。

     還要過幾天才能和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共進晚餐。

    對我來說,這些日子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而不是令人愉快的。

    一般地說,離預定的時間越近,我們會感到越長,因為我們會用更小的單位計量時間,或者說因為我們老想着時間。

    據說,教皇的任期是以世紀計算的,他也許不想計算時間,因為他的目标是無限大。

    我的目标隻有三天,我用秒計算,我沉醉在遐想中,遐想是溫存的開始,但因為這種溫存(正是這種溫存,而不是其他任何溫存)不可能讓我渴望的女人來完成,我感到煩躁不安。

    總之,盡管在通常情況下,一種欲望越是難以得到滿足,就越強烈(是難以,而不是不可能,因為不可能會扼殺欲望),然而,對于一種肉體欲望,肯定它在短期内的一個确定時刻能夠實現不見得比不能肯定少令人激奮,深信能得到快樂,也和憂慮一樣,會使等待變得難以忍受,因為我們會反複想象将要享受的快樂,這會像憂慮那樣,把時間切割成無數個小段。

     我需要占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幾天來,我的欲望在一刻不停地想象着占有她的快樂。

    我頭腦中隻想象這個快樂,不可能是别的(占有另一個女人的)快樂,因為快樂僅僅是一種事前欲望的實現,這種欲望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随夢幻的無數組合、記憶的偶然性、性欲的狀态和滿足性欲的前後次序而千變萬化,最後的欲望滿足了,也就平靜了,直到欲望滿足後産生的失望多少有點被人遺忘了,才會産生新的欲望。

    我已經離開了一般欲望的大道,走上一條特殊欲望的小路;如果我想同另一個女人約會,必須從遙遠的地方回到大路上,然後走另一條小路。

    在布洛尼林園的小島上占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我已約她在那裡共進晚餐),這就是我時刻遐想的快樂。

    我在島上吃飯,如果沒有德·斯代馬裡亞夫人陪伴,快樂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但在别的地方吃飯,即使有她做伴,快樂也會大大減弱。

    況且,以什麼樣的态度想象快樂,是選擇女人,選擇合适的女人的先決條件。

    态度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女人,也決定選擇什麼樣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在我們變化無常的思想中,會交替出現這樣的女人,這樣的風景區,這樣的房間,而在其他幾個星期中,對這些我們又會不屑一顧。

    女人是我們态度的産物。

    有一種女人,沒有合适的大床決不會應約,有了大床,我們躺在她們身邊就得到安甯;另一種女人,如果你懷有不可告人的意圖,要撫摩她,那就要在一個樹葉随風飄舞,水面黑夜環抱的地方,因為她們自己也像樹葉一樣輕飄,像水一樣不可捉摸。

     當然,在我收到聖盧的信之前很久,當我還沒有向德·斯代馬裡亞夫人發出邀請的時候,我就認為,布洛尼林園的小島是尋樂的好地方:我去過小島,但從沒想到帶我渴望的女人去那裡,為此我嘗到了憂愁的樂趣。

    夏天的最後幾個星期,那些流連忘返的巴黎女郎在湖邊漫步。

    我們徘徊在這通往小島的湖岸上,希望能再次遇見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邂逅相遇、一見鐘情的少女。

    我們不知道在何處能找到她的芳蹤,甚至不知道她離沒離開巴黎。

    我們感到心愛的人昨天已經離開,或者明天就要離開,就在湖水蕩漾的岸邊,沿着秀色可餐的小徑踯躅。

    小徑上已出現第一片紅葉,宛如最後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仔細觀察天邊,視線直接從人造的公園落到具有自然風光的默東高地和瓦勒裡昂山上,不知道該在哪裡劃分界線,真正的原野加入到了人造公園中,而人造公園那巧奪天工的美境向原野的縱深伸延(眼睛的這種錯覺恰好與回轉畫引起的錯覺方向相逆,在回轉畫的圓頂下,處于前景的蠟人賦予後景的畫布以以假亂真的深度和廣度);因此,就有那些珍貴的飛禽自由自在地飼養在一個植物園裡,每天飛來飛去,甚至把異國色彩帶到了鄰近的樹林裡。

    從夏天的最後一次舞會到冬天消逝這段時間内,我們憂心忡忡,走遍了這個彌漫着浪漫色彩的王國,毫無把握地尋找着心愛的女人,心裡充滿了愛情的惆怅;如果有人告訴我們,這個王國位于地球之外,我們絲毫不會感到驚訝,就像在凡爾賽宮,當我們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觀摩四周,看見彩雲環繞,與具有默倫風格的藍天相接時,我們也會覺得恍若仙境,如果有人對我們說,在大運河的盡頭,大自然恢複真貌的地方,在像海面一樣絢爛奪目的天邊,那些看不見的村莊叫弗勒呂斯或尼梅格,我們絲毫不會感到吃驚。

     最後一批散步者過去了,我們痛苦地感到,心愛的女人不會再來,于是就到島上去吃飯。

    楊樹沙沙顫動,這與其說和神秘的黃昏相呼應,不如說使人不斷想起黃昏的神秘。

    一片玫瑰色的雲彩把最後一個富有生命力的色彩鋪在楊樹上方那甯靜的天空中,幾滴雨水無聲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湖水在神奇的童年時代,從來都是天藍色,從不把雲彩和花兒的形象放在心上。

    天竺葵與灰蒙蒙的黃昏奮力搏鬥,想用自身的紅光照亮湖面,但白費氣力,薄霧已開始把昏昏欲睡的小島包圍。

    我們沿着湖岸,在潮濕的黑暗中散步,最多當一隻天鵝無聲地掠過湖面時,我們會感到驚異,就像夜裡當一個我們以為仍在睡夢中的孩子在床上猛然睜開眼睛朝我們微笑時我們會感到驚異一樣。

    因此,我們越感到孤獨,越覺得自己離群索居,就越希望有一個戀人與我們相伴。

     這個島嶼即使在夏天也常常灰霧籠罩,何況,現在秋天已經結束,冬天業已來臨,我若能在這樣的季節把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帶到島上,那該多麼幸福!雖然星期天以來的天氣沒能使我想象的地方變得灰霧籠罩,具有海洋特征(正如在其他季節,那裡滿園馨香,五彩斑斓,具有意大利風光),但因為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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