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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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個賢明國王(如亨利四世)或傑出公主(如隆格維爾公爵夫人)的面孔。

    但我覺得,這些面孔和客人們的有所不同,沒有受到世俗偏見和平庸社交觀念的毒害,仍保留着美麗的圖案和閃爍不定的光澤,它們和名字一樣,色彩各異,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從蓋爾芒特家族系譜樹上脫落下來,不會用不熟悉的不透明物質打攪那些不斷更疊的、五顔六色的半透明花蕾。

    這些花蕾在玻璃樹兩側開放,正如耶稣的祖先在畫有熱塞樹的古教堂彩繪大玻璃上開放一樣。

     我好幾次都想告退。

    我完全有理由這樣做,因為這次聚會由于我在場而變得毫無意義。

    然而,長期以來,我卻一直把這種聚會想象得無限美好,我想,若是我這個礙手礙腳的旁觀者不在場,聚會就會變得有意思了。

    至少,我一走,就沒有旁觀者,客人們就可以開秘密會議,舉行秘密儀式。

    他們聚集起來就是為了這個,顯然不是為了談論弗蘭茨·哈爾斯,或議論某某人小氣,不是為了用資産階級方式說長道短。

    他們盡說廢話,可能是因為我在場。

    看到這些美麗的貴婦由于我在場而四分五裂,身在聖日耳曼區獨一無二的沙龍,卻不能過聖日曼區神秘的生活,我感到非常内疚。

    我時刻都想告辭,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都表現出高度的犧牲精神,竭力将我挽留,不讓我離開。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好幾個穿戴入時、滿身珠光寶氣的貴婦,懷着迫不及待、興高采烈的心情前來參加聚會,并沒因聚會的索然寡味而失望(由于我的過錯,這次聚會變得和在聖日耳曼區以外任何地方舉行的聚會毫無二緻,正如巴爾貝克海灘和我們看慣了的城市毫無不同一樣),告辭時,依然興緻勃勃、千遍萬遍地感謝德·蓋爾芒特夫人讓她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好像我不在場的那些晚上,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這些貴婦梳妝打扮,拒絕平民進入她們封閉的沙龍,難道就因為有這些聚餐?就為了這些聚餐?如果我不在場,難道也是這樣?有那麼一會兒,我産生了懷疑,但這樣未免太荒唐。

    理性使我清除了懷疑。

    況且,要是我不消除懷疑,那麼,蓋爾芒特這個名字還剩下什麼呢?離開貢布雷以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降得夠低的了。

     此外,這些上流社會的貴婦很容易對另一個人,或者很希望使另一個人滿意。

    有幾個人我整個晚上才同她們說了兩三句話,一想到她們說的話那樣愚蠢,我就臉紅,但是,她們離開客廳時,非要走到我跟前,對我說認識我非常高興,想等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後“作一些安排”,向我暗示可能邀請我吃飯,說話時,用漂亮而溫柔的眼睛凝視我,挺起胸脯,使得胸前的蘭花豎了起來。

     這些貴婦中,沒有一個比帕爾馬公主先離開。

    公爵夫人竭力挽留我有兩個原因(當時我并不知道),其中一個就是帕爾馬公主沒有離開。

    公主殿下不走,别人是不能走的。

    當德·帕爾馬夫人起身告辭時,大家就像如釋重負一般。

    女賓們像請求祝福似的向帕爾馬公主行屈膝禮,公主把她們扶起來,祝福似的在她們臉上吻一下,這就是說,她們可以穿大衣和喚奴仆了。

    于是,門口一片叫喊聲,仿佛在朗誦法國曆史上最顯赫的名字。

    帕爾馬公主怕德·蓋爾芒特夫人着涼,不讓她送到門廳,公爵乘勢說:“行了,奧麗阿娜,既然夫人不讓您送,那就别送了,别忘了醫生的囑咐。

    ” “我覺得,帕爾馬公主和您一起吃飯感到很高興。

    ”這種客套話我聽慣了。

    公爵穿過客廳,走到我跟前,對我說了這句話,神态殷勤親切,堅信不疑,就好像在給我頒發畢業證書,或請我吃花式點心。

    此刻,他似乎感到很高興,他的臉因此而暫時變得異常溫柔,我感到,這對他似乎是一種對人表示關懷的方式,他終身都會像履行輕松而受人尊敬的職務那樣履行這些義務,哪怕年老昏聩,也不會放棄。

     我正要走,隻見帕爾馬公主的伴婦又返回客廳,因為她忘記帶走公爵夫人送給公主的來自蓋爾芒特城堡的奇妙非凡的石竹花了。

    伴婦滿臉绯紅,看樣子跑得很急,因為盡管公主對誰都很親切,但當仆人做了蠢事,她就沒有耐心了。

    因此,伴婦端起石竹花就跑,但是,當她從我跟前經過時,為了保持輕松和不順從的樣子,急沖沖對我說:“公主認為我遲到了,她想快點回去,可又要石竹花。

    真是的!我又不是小鳥,不能同時在好幾個地方嘛。

    ” 唉!我想走而沒走成的原因,除了不能比殿下先告辭外,還有另外一個:蓋爾芒特家的人,無論是腰纏萬貫的,還是瀕臨破産的,不僅善于使他們的朋友們得到物質享受,還善于使他們得到——正如我和羅貝·聖盧在一起時經常體會到的那樣——精神享受(這一點古弗瓦西埃家是做不到的),讓他們聽到娓娓動聽的談話,看到親切感人的動作,高雅的言談全靠豐富的内心世界提供。

    但是豐富的内心世界在無所事事的社交生活中無用武之地,有時就會忘情地抒發,在一種短暫而更加不安的發洩中尋找消遣,如果這種發洩來自德·蓋爾芒特夫人,就會被看作是感情的流露。

    況且,當她忍不住發洩時,她也能體會到這種感情,因為她在和一個朋友的交往中,能得到一種令人陶醉的快樂,這絕不是官能快樂,卻和音樂使某些人産生的快樂相似。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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