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關燈
發怒的男爵,破壞自己的地位。

    還會失去男爵給他的一切錢财。

    一想到這一切在所難免,他便心煩意亂,他一連幾個小時傷心落淚,為了不去想這些,他用了嗎啡,是小心翼翼用的。

    然後,他的頭腦中突然轉過一個念頭,毫無疑問,這種想法在頭腦中逐漸産生成形已有一段時間了,那就是:在斷絕關系與完全跟德·夏呂斯先生鬧翻之間的選擇也許并非兩者必居其一。

    失去男爵供給的一切錢财損失太大了。

    莫雷爾猶豫不決,他有好幾天都在發愁,就像他見了布洛克時發愁一樣,然後他得出結論,絮比安和他的侄女試圖讓他落入一個圈套,他們大概在為這樁占便宜的交易而感到慶幸。

    他覺得總之是那個少女自己不好,她笨拙得簡直不知道怎樣用肉欲去纏住他。

    對他來說,犧牲他在德·夏呂斯先生家的地位不僅荒唐,而且他們訂婚以來他請少女吃過的那些昂貴的晚餐也很可惜,他也許可以報賬,就像那個每月都把自己的“賬本”交給我舅舅的随身男仆的兒子那樣,因為賬本的單數對一般人來說意味着印成鉛字的著作,而對“殿下”們和随身仆役來說便失去了這層意思。

    對仆役來說這個詞意味着賬本;對“殿下”們意味着人們記事的本子(在巴爾貝克,一天,盧森堡公主對我說她沒有帶書,我正想把《冰島漁夫》和《達拉斯貢城的達達蘭》借給她時才明白她想說的意思;并非她日子過得不太愉快,而是因為她沒帶本子,我要給她留名字就難一些)。

     盡管莫雷爾對他行為的後果看法老變,盡管兩個月之前當他狂熱地愛上絮比安的侄女時,他也許會認為這種行為十分可憎,盡管半個月來他一再重申這種行為本身是自然的、值得稱道的,這種行為卻仍然使他的神經質狀态更加嚴重,剛才他就是在這樣的狀态中申明斷絕關系的。

    他已經做好了“出氣”的充分準備,即使(除非是在瞬間的沖動中)不拿這個少女出氣,殘存的愛情使他對少女還心有餘悸,也就是說對她還殘存一絲愛意,至少也要拿男爵出氣。

    不過,他在晚飯前對男爵守口如瓶,因為他把他本人專業上的精湛技藝看得高于一切,當他要演奏高難度作品的時候(比如今天晚上在維爾迪蘭家),他就避免(盡量避免,而這比下午的情景更夠他受的)一切可能使他的演奏動作不連貫的東西。

    就像一個熱衷于賽車運動的外科大夫在他要動手術的時候不再開車。

    因此,他在對我說話的同時輕輕地逐個活動他的手指,看看手指是否恢複了它們的靈活。

    他皺皺眉頭,那意思好像是還有一點神經質的僵硬。

    然而,為了不讓手指更僵硬,他放松面部,正如人們在沒有睡着覺或者沒有輕易占有一個女人時不讓自己激動惱火那樣,因為他生怕恐懼症本身會進一步耽擱他睡眠或者享樂的時間。

    所以,他希望重新恢複心靈的甯靜,以便像往常一樣專心緻志地在維爾迪蘭家演奏,他還希望讓我證實他的痛苦,因為我後來看出了這一點,為此在他看來,最簡單的莫過于懇求我立即離開。

    他的懇求是多餘的,因為離開他對我是一種解脫。

    當我們往同一幢住宅走去,在離住宅還有幾分鐘的路程時,我真害怕他要求我開車帶他同往,我對下午的情景印象太深,所以這段路如果讓莫雷爾在我身邊我不能不感到有點厭惡。

    莫雷爾對絮比安侄女的愛情,後來的冷漠或者說憎惡很可能發自真心。

    不幸的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如此行事,突然“貼上”一個少女,向她發誓永遠愛她,甚至向她出示他随身攜帶的手槍,說假使他卑鄙殘忍到抛棄她,他就叫自己腦袋開花。

    後來他還是抛棄了她,并且感到某種怨恨而不是悔疚。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這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許多少女——忘不了他卻被他忘懷的少女——感到痛苦——比如絮比安的侄女,她仍然痛苦了很久,她在繼續愛着莫雷爾的同時又很蔑視他——她們痛苦,而且準備在内心苦痛難熬時發洩出來,因為莫雷爾那張堅硬猶如大理石,俊美猶如古代藝術品的面容就像一尊希臘雕像的碎片那樣充塞在她們當中的每一個人的腦海之中,還有他那漂亮的頭發,機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嵌進不該接受它們的頭顱便形成腫塊,而這腫塊又無法開刀。

    然而,久而久之,這些如此堅硬的碎片終于滑落到一個地方,在這裡它們已引不起太大的痛苦,也不動彈;人們再也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那就是遺忘,或者說無足輕重的記憶。

     我在白天有兩個收獲。

    一方面,由于阿爾貝蒂娜的溫順給我帶來了甯靜,我有可能,從而也下了決心跟她斷絕關系。

    另一方面,我坐在我的鋼琴前等待她的那段時間裡反思的結果産生了這樣的想法,我想争取把自己重新得到的自由奉獻給藝術,而藝術并不是某種值得人們為它作奉獻的東西,而是某種生命之外的東西,它與人生虛浮的榮譽和一事無成都毫不相幹,從作品中獲得真正的個性這種表象僅僅來自技巧上的逼真。

    如果說我度過的下午在我身上留下了其他的,也許是更加深刻的東西,那麼這些東西是在很久之後才被我了解的。

    至于我明确地權衡過的這兩個收獲,它們不會持續很久;因為從那天晚上開始,我關于藝術的看法便在那天下午的感受逐漸減弱時重新占據上風,相反,我說的甯靜以及由此而來的我能夠獻身藝術的自由倒會重新棄我而去。

     我的車沿着堤岸駛近維爾迪蘭家,我讓司機停車。

    其實我剛剛看見布裡肖在波拿巴特街的拐角從有軌電車裡走下來,他用一張舊報紙擦拭自己的皮鞋,戴上銀灰色手套。

    我朝他走去。

    一段時間以來,他的眼疾逐漸惡化,所以他佩戴了一副——猶如實驗室一般闊氣的——新眼鏡,就像天文望遠鏡那樣功率大而且複雜,眼鏡仿佛用螺絲擰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眼鏡的焦距對準我,并且認出是我。

    眼鏡的狀況良好。

    但是,透過眼鏡,我卻覺察到待在這種大功率的設備底下的是一縷細微的、淡淡的、痙攣的、垂死的漠然目光,正如在那些對人們幹的活報酬太多的實驗室裡,有人把一隻微不足道、瀕臨死亡的小動物置于最精密的儀器之下那樣。

    我把自己的胳膊伸給這個半瞎的人,好讓他放心走路。

    “這一次,我們不是在大舍爾堡附近,”他對我說,“而是在小敦刻爾克旁邊碰面了。

    ”我覺得他的話實在無聊,因為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我又不敢問布裡肖那是什麼意思,與其害怕他的輕蔑,我倒更怕他的解釋。

    我回答他說,我很想看看從前斯萬每天晚上與奧黛特會面的那間客廳。

    “怎麼,您熟悉這些古老的故事?”他對我說,“不過,詩人完全有理由稱之為:grandespatiummortalisaevi。

    ” 在當時,斯萬的逝世使我大為震驚。

    斯萬死了!斯萬在這個句子中并不隻是一個簡單的所有格的作用。

    我從此領會了獨特的死亡,由命運派遣為斯萬服務的死亡。

    因為我們說死是為了簡化,然而有多少人就幾乎有同樣多的死亡。

    有些感官我們并不具備,這種官能使我們能夠看見朝四面八方疾速奔跑的死神,命運之神把活躍的死神往這個人或那個人引過去。

    這些死神往往隻有在兩三年之後才能完全從自己的工作中解放出來。

    飛奔的死神把癌症放入斯萬的脅部,然後又跑開去幹别的活,直到外科大夫動完手術時再重新回來,以便把癌症再次放進去。

    繼而,人們從《高盧人報》中看到,斯萬的健康令人不安,但是他不适的身體正在有效地恢複。

    于是,在咽氣之前的幾分鐘,死神就像一個不會毀滅您而會照料您的修女前來陪伴您度過最後的時刻,用最後的光環為這個心髒已經停止跳動、身體永遠冰涼的人加冕。

    正是死神的多樣性,它們來回走動的神秘性,它們身上緻命的披肩的色彩使報紙的字裡行間具有某種引起如此強烈感受的東西:“我們非常遺憾地獲悉,查理·斯萬先生因患某種痛苦的疾病的後遺症于昨日在巴黎寓所逝世。

    作為巴黎人,他的思想備受重視,他在有選擇的人際關系中始終忠誠可靠,為此也深孚衆望,藝術文學界将一緻對他的逝世表示哀悼,他對文學藝術高超精微的鑒賞力使他深受喜愛和歡迎。

    賽馬俱樂部全體國人也對這
0.0779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