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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維爾迪蘭夫人家的時候,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正挺着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朝我們走來,還無可奈何地讓一個流氓乞丐之類的人跟在他身後,現在他經過哪怕表面看去無人問津的角落,這類人也會從那裡冒出來,因為這大塊頭醜八怪總是身不由己地讓這類人跟着他,哪怕隔一段距離呢,就像鲨魚總由它的向導護送一般,這與第一年在巴爾貝克見到的那個外貌冷峻、裝出具有男子氣概而又高傲的陌生人形成了那麼鮮明的對照,我覺得好像發現了一個處于不同公轉周期的天體,旁邊還有一個衛星,而且這天體隻有變圓了才能被人看見,或者說發現了一個病人,這病人現在染上的疾病在幾年前隻是一個小腫塊,當時他很容易掩蓋這腫塊,所以沒有被人察覺它的嚴重性。

    盡管布裡肖動過的一次手術使他以為即将永遠喪失的視力恢複了一點點,我卻不知道他是否發覺了不離男爵左右的那個流氓。

    再說這也無關緊要,因為在拉斯普利埃之後,而且盡管大學教師跟他有交情,德·夏呂斯先生的出現仍然引起了他某種不快。

    毫無疑問,對每個人來說,别人的生命都在暗地裡通過各種途徑延伸,誰也猜不出是怎樣的途徑。

    謊言,盡管經常騙人,而且人們所有的交談都少不了謊言,謊言卻不能圓滿地掩飾惡感或關心的感情,或一次裝作沒有進行過的拜訪,或和情婦溜出去玩過的一天,而他又不願意妻子知道——即使不讓猜出他的壞品行,就是好名聲也不能使妻子蒙在鼓裡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壞品行可以在一生當中不被察覺;夜晚在河堤上的一次相會都會偶然暴露這些不道德行為;況且這通常很難理解,必須有一個知情的第三者向您提供無人知曉的難以得到的内情。

    然而,這些壞品行一旦為人所知,就會把人吓一跳,因為人們感覺到這事荒唐之至遠不止出于道德觀念,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的道德觀念最弱了,她的兒子們用利益去貶低和解釋任何事物她都可能加以認可,利益對所有的人來說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當她得知她的兒子們每次去德·夏呂斯先生家拜訪,他都仿佛命裡注定,必然按時擰他們的下巴,而且彼此互相擰下巴時,她就禁止他們繼續去他家。

    她感受到對生理奧秘的不安,這種感情使她心裡琢磨與自己保持着良好關系的鄰居是否染上了吃人肉的毛病,男爵再三問她:“我最近難道見不到這些年輕人了?”對此她回答說,他們正忙于自己的功課,忙于準備一次旅行,等等,心裡卻對自己十分窩火。

    不負責任使錯誤甚至罪惡罪加一等,無論人們對此怎麼說。

    如果朗德呂(就算他确實殺死過一些女人)這樣做是出于私利,對私利,人是可以抵制的,那他還有可能得到特赦,然而如果是出于一種無法抗拒的性虐待狂,他就等不到特赦了。

     布裡肖在與男爵的友誼剛剛開始的時候,在他家講一些粗俗的玩笑話,當他講的話已不再是老生常談而是表示理解時,那些玩笑就被一種愉快掩蓋下的痛苦感情代替了。

    他在朗誦柏拉圖作品的片段、維吉爾的詩行時感到心安理得,因為他這個在頭腦方面也是瞎子的人并不明白,在當時愛戀一個年輕男子等于今天(與柏拉圖的理論相比,蘇格拉底的玩笑對此的揭示更加出色)供養一個舞女,然後同她訂婚。

    德·夏呂斯先生本人可能也不明白這一點,他把自己的怪癖與友誼相混淆,而友誼與怪癖卻是兩碼事,他還把伯拉克西特列斯的競技者與溫順的拳擊手混淆起來。

    他不想看到,自從十九世紀以來(拉布呂耶爾說過,“虔誠王子手下的虔誠朝臣可能是無神論王子手下的無神論者”),任何習慣上的同性戀——柏拉圖的年輕人的同性戀和維吉爾的牧羊人的同性戀都一樣——已經消失,殘存下來并且日益繁多的隻有人們向其他人秘而不宣以及自我扭曲的那種不自願而又神經質的同性戀。

    而德·夏呂斯先生的過錯也許在于他沒有堅決否認異教的家譜。

    怎樣的道德優勢才能換取一點點形體美呀!忒奧克裡托斯筆下那個牧羊人愛慕一個少年,日後他也并沒有理由非得比為阿瑪裡利斯吹笛子的牧羊人心腸更軟,思想更細膩不可。

    因為前者并不是沾染了什麼病而是服從了當時的風尚。

    隻有這種克服了重重障礙而殘存下來、可恥而又缺乏生氣的同性戀才是唯一真實的、唯一能夠在同一個人身上與道德品質的完美相稱的東西。

    當人們在思考純肉欲小小的轉移,和感官的輕微瑕疵時,一想到肉體竟可能與美德發生關系便會吓得哆嗦,這些美德說明,詩人和音樂家們的天地在德·蓋爾芒特公爵眼裡如此難以理解,它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卻比較能夠理解。

    德·夏呂斯先生内心有家庭小擺設式的情趣,這倒不令人驚訝;可是,竟讓他通過狹窄的縫隙借光理解了貝多芬和委羅内塞!然而,這并不能使健康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不感到害怕;一個寫出一首好詩的瘋子用最正當的理由向健康的人解釋,他被關起來是錯誤的,是因為他的妻子太壞,他請求他們去瘋人院院長那裡進行幹預,他還對人們強迫他和别人擠在一起連聲抱怨,并且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瞧瞧,這人就要到院子裡來同我說話了,我不得不勉強和他接觸,這人以為他就是耶稣基督。

    然而,這正好向我證明我和什麼樣的瘋子關在一起;他不可能是耶稣基督,因為耶稣基督是我!”而就在片刻之前人們還準備去向精神病醫生指出他的錯誤呢。

    聽到上面那些話,即使人們想到這同一個人每天推敲的那首令人贊歎的詩,人們也會遠遠走開,正如德·絮希夫人的兒子遠離德·夏呂斯先生,倒不是因為他對他們有什麼傷害,而是因為邀請次數過多而且邀請的結果是擰他們的下巴。

    詩人值得同情,他必須在沒有任何維吉爾引導的情況下穿越由硫磺和瀝青組成的地獄的那些圓圈,投身于從天而降的大火中,為的是從天上帶回索多姆的幾個居民。

    他的作品沒有任何魅力;他的生活與那些還俗的人一樣刻闆嚴肅,這些人遵循最清白的單身漢的守則,以便人們隻能将他們脫下教士長袍歸咎于喪失信仰,而不能歸咎于其他。

    作家的情況就不盡相同了。

    有什麼樣的瘋病醫生經常接觸瘋子而自己卻不會發瘋呢?他如能肯定促使他照料瘋子的并不是他先天的和潛在的瘋病,那倒是幸運的事。

    精神病醫生的研究對象經常反作用于他。

    但是在此之前,促使他選擇這個對象的又是哪種模糊不清的癖好,哪種令人懾服的恐懼呢? 男爵裝作沒有看見這個緊跟在他身後、形迹可疑的人(當男爵在林蔭大道碰運氣或者穿越聖拉薩爾車站的大廳時,這些追随者有幾打之多,他們抱着得到一枚五法郎銀币的希望對他窮追不舍),生怕那家夥鬥膽向他開口,他假惺惺低下他那與撲過粉的臉蛋形成鮮明對比的染黑的眼睫毛,使他活像格雷戈描繪的一個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

    然而這個神甫卻令人生畏,看上去像個被停止職權的神甫,練習他的嗜好和保護這種嗜好的秘訣的必要性強迫他作出各種妥協,結果恰好把男爵試圖掩飾的東西暴露在臉孔的表面,這東西就是被說成道德敗壞的放蕩生活,實際上,無論出于什麼原因,這種道德敗壞都能一望而知,因為它遲早要具體地表現出來,擴散到容貌上,尤其在面頰和眼睛四周,正如在生理上黃赭增多是一種肝病的表現,令人厭惡的紅斑是一種皮膚病的表現那樣。

    此外,從前被德·夏呂斯先生埋藏在他自己最隐秘的内心深處的邪惡如今卻像油脂一樣,不僅浮現在這張搽粉的面孔的雙頰,确切地說,下垂的臉頰上,在他那自由放縱而且已開始肥胖的軀體的豐滿的胸脯、滾圓的臀部上,而且現在已溢露于他的言談之間了。

     “布裡肖,難道您晚上就是這樣跟漂亮小夥子一起散步的嗎?”他說着走近我們。

    流氓一時不知所措,趁此走開了。

    “太好了!我們可要把這事告訴您那批索邦大學的年輕學生,原來您才不是一個那麼正經的人。

    話得說回來,和年輕人在一起,對您确實有好處;教授先生,您嬌嫩得就像一朵小玫瑰。

    恕我打擾了你們,瞧你們當時高興的神情,簡直像兩個發瘋的姑娘。

    你們當然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婆婆來掃你們的興。

    既然你們差不多都招了,我就不要特意為這件事去作忏悔了。

    ” “今晚我們有幸見到您的表妹嗎?哦!她人真漂亮。

    如果她能進一步講究穿着藝術,那就更加完美了;懂得這門藝術的人真是屈指可數,可她則是天生就擁有這門藝術的。

    ”我在此必須說明,德·夏呂斯先生與我迥然不同。

    他“天生擁有”洞悉入微的秉賦。

    他能将某人的穿着打扮觀察得仔仔細細,看一幅畫,能把任何細部記得一絲不漏。

    說到衣裙帽飾,有些刻薄的人或專斷的理論家一定會說,一個男子如果為男性的魅力所吸引,那麼反之他天生就會對女子的服飾發生興趣,會對此加以考察,精于此道。

    有時候這種觀點還真能靈驗。

    男性們仿佛将夏呂斯之類的人的肉欲和溫情都吸引到自己這一方,而女性們從夏呂斯之類的人那裡所能獲得的滿足隻能是“柏拉圖式的”(此形容詞毫不恰當)趣味,甚至簡單地說,就是一種趣味;不過這種趣味保你無比講究,精不厭細。

    後來有人給德·夏呂斯先生起過一個别号,戲稱他“女裁縫”,看來這個别号是非常貼切的。

    但是它的趣味和他的觀察力涉及面很廣。

    上文說過,那天晚上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用過晚餐後前去拜訪他,借着他的指點,我才發現,他府邸上珍藏着數件精品。

    别人不加注意的東西,包括對藝術品和晚餐菜肴(從繪畫到飲食,無所不包)他都能一眼看出個中精華。

    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惋惜,他不該把自己的藝術天賦局限起來,僅僅滿足于畫幾幅扇面饋贈嫂子(上文說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拿在手裡并不是為了搧風,而是為了炫耀,借以向人顯示巴拉麥德對她的友情),或者滿足于彈一手鋼琴,以便在為莫雷爾小提琴伴奏時不出差錯。

    我說,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可惜,現在還是如此,因為他從未撰寫過什麼東西。

    當然,我這話并不是說,因為他說話寫信不乏才氣,因此就能斷言他有可能成為一名才華橫溢的作家。

    有些才能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我們見過,有些出言平平的人能寫出驚人之作,而那些口若懸河的人一旦提筆,竟不及一名庸才。

    總之我可以斷定,如果德·夏呂斯願意試筆,先從他熟谙的藝術題材入手,那麼就會火焰噴射、光芒萬丈,社交能手定能變成大師級作家。

    我經常對他這麼說,可是他就是從來不肯提筆。

    也許這僅僅出于懶惰,或者是那些輝煌的晚會和鄙俗不堪的娛樂活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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