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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卓夫父親花園裡分娩一節一樣,具有雕塑般神秘莫測的色彩,同樣具有模糊的自然美。

    結果斯麥爾傳科夫自缢身亡,至此他的罪行宣告徹底完成。

    我剛才要談托爾斯泰,其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談托爾斯泰就抛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其實,托爾斯泰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有許多内容十分濃縮,是一種低聲的埋怨,到了托爾斯泰的筆下,這些内容成了綻開的笑容。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有一種原始派作品的陰沉格調,後繼的弟子驅散了雲霧,帶來了陽光。

    ”“我的小寶貝。

    您這麼懶惰真讓人讨厭。

    您瞧,您對文學的見解不是比别人塞給我們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

    别人教我們做《埃絲苔爾》的作業,開頭總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記否。

    ”她笑着對我說。

    她這并不是在譏諷她的老師或者在自嘲自諷,而是因為她在自己的記憶裡,在我們共同的記憶裡,尋找到一件已經略微久遠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興。

     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凡德伊。

    于是,另一個假設,即有關虛無的唯物主義假設,再度在我的心靈出現,我重又發生懷疑。

    我心想,歸根結蒂,凡德伊的樂句雖然似乎表達了類似我在品嘗浸于茶中的瑪德萊娜小點心時感受到的某種心靈狀态,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肯定,這種心靈狀态的模糊性即标志着其深刻性;它僅僅标志着我們還不善于分析這些狀态。

    所以這些心靈狀态可能比其他任何心靈狀态都具有更多的真實性。

    我品嘗那杯茶,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聞到古樹的香味,那時候我産生的幸福感,那種肯定自己置身于幸福之中的感覺,那絕不是幻覺。

    我的懷疑精神告訴我,由于這些心靈狀态投入了過多的我們還未意識到的力量,所以即令這些心靈狀态在生活中比其他心靈狀态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性本身就證明它是無法分析的。

    這是因為這些心靈狀态牽涉到的許多力量,我們都無法察覺。

    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樂句使人想到這些心靈狀态,因為它們也是無法分析的,但這并不能證明它們跟這些心靈狀态具有同樣的深度。

    純音樂的樂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地顯示我們的非智力感受,或類似的東西,那純粹是因為音樂的樂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

    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認為這些反複出現于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這“合奏”中的神秘樂句是特别的深刻呢? 其實,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的,不僅僅是她的樂曲。

    鋼琴對我們來說,有時候就像一盞科學的(曆史的和地理的)魔燈。

    這間巴黎的卧室,比貢布雷的卧室富有更現代化的創造。

    阿爾貝蒂娜彈奏着拉摩或者鮑羅丁的作品。

    随着音樂的起伏,我在卧室的牆上時而看見綴滿愛神的十八世紀玫瑰紅壁毯,時而看見遼闊無垠、白雪皚皚、萬籁俱寂的東方大草原。

    這些稍縱即逝的裝飾就是我卧室的唯一點綴。

    我在繼承萊奧妮姨媽遺産的時候,曾經立下誓言,要像斯萬一樣,緻力收藏,購買書畫雕塑,結果我卻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替阿爾貝蒂娜買了車馬、衣服和首飾。

    但是,我的房間不是擁有一件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藝術品嗎?那就是阿爾貝蒂娜本人。

    我瞧着她。

    一想到是她,我就覺得十分奇怪。

    曾有好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要認識她真是難上加難,不想今天她卻已成了馴服的野獸,成了需要我供給支柱、框架和靠牆的薔薇,每天每日待在家裡與我朝夕相處,背靠着我的書架,在鋼琴前坐着。

    她的肩膀,當她描述高爾夫俱樂部的情景時,我看見它低垂着,很難讓人看清,現在卻依靠在我的書架上。

    她美麗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象過,在她整個少年時代,她的腿腳一直操縱着自行車的腳蹬,而如今,它們卻在鋼琴踏闆上輪流起落。

    阿爾貝蒂娜坐在鋼琴前面,腳上蹬一雙金色的皮鞋,顯得綽約多姿。

    這時,我更覺得她是屬于我的。

    她能神采煥然,都是我所給的;她的手指原來隻與自行車車把有緣,現在卻如聖塞西爾的纖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舞動;她的頸項,坐在床上看過去,豐腴粗壯,在燈光的照耀下,泛着桃暈;她那斜側的臉龐猶顯得更加粉豔,我的眼光從我内心深處射發,滿載着回憶,燃燒着欲望,給她的臉龐增加了一種光彩和活力。

    瞬間,阿爾貝蒂娜的臉似乎附着了魔力,其立體感不翼而飛了。

    猶如那一天在巴爾貝克旅館,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視覺因這過于強烈的欲望而模糊了,她臉的每一個側面都發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視覺範圍。

    但是我的感覺卻更加清楚。

    她眼皮半合着,蒙住了眼睛;頭發垂落着,遮住了大部分臉頰。

    我能看到的雖然隻是層層相疊的平面,但我卻能感受到那藏于平面背後的立體感。

    她的眼睛就像乳白的礦石包含着的兩塊唯一的魔光片,它們比金屬還要堅硬,比陽光還要燦爛,加在無光材料中間,宛如我們壓在玻璃下面那兩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

    她回過頭來問我彈奏什麼曲子,那烏黑拳曲的頭發立時顯出豐富協調、獨具一格的花樣。

    它有時上尖下寬,形成一個羽毛豐盛的黑色三角形,很像一羽美麗的翅膀;有時候彎曲的發環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渾起伏的山脈,山脊、分水嶺以及斷崖峭壁盡收眼底。

    拳曲的環形多彩多姿,變幻無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實現的森羅萬象,唯有雕塑家的願望才能與之呼應——雕塑家善于施展精湛的技藝,講究剛柔相濟,奔放不失和諧,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豔如桃紅的臉龐,在烏發的一截一蓋之中,更顯出其生動旋轉的曲線來。

    房間的這一角放着書架和鋼琴——鋼琴猶如管風琴的木殼,将她的身體遮掩了一半——它們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但又十分協調,因為她善于使自己的姿态适應鋼琴和書架的外形以及用途,與它們融為一體。

    于是,房間的這一角整個化為這位音樂天使的輝煌聖殿和誕生地,而這音樂天使又如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片刻之後将聽從溫柔的魔法,脫離其栖身之所,把粉紅的精髓贈予我的親吻。

    但不,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根本不是一件藝術品。

    我知道什麼叫用藝術眼光來欣賞女子,我了解斯萬。

    我不行,不管是什麼女子,我都不會用藝術眼光來欣賞,我缺乏外部觀察的精神,從來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

    有一個女子,在我看來,根本不足稱道,可是斯萬一見,卻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層藝術尊嚴——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盧伊尼的肖像,又說她的服飾打扮反映着喬爾喬涅畫中人物的服飾——對他這套本領,我是五體投地,我絲毫沒有這份天賦。

    從實而言,我一旦把阿爾貝蒂娜視為我有幸占有的古色古香的音樂天使,就立刻會對她失去興趣,無動于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無聊了,不過無聊的日子為時不長。

    我們所喜歡的東西,僅僅是我們還未占有的東西,僅僅是因為這東西可資我們追求不可企及的東西。

    我很快又開始發現,我并未占有阿爾貝蒂娜。

    我從她的眼睛裡看見,她時而對縱樂充滿希冀,時而充滿回憶,也許時而還充滿懷念。

    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甯可不去縱樂,也不願把這些心思告訴我。

    我從她的眸子中抓住的隻是一柔微光,猶如那些被拒之場外,貼住門窗玻璃使勁瞅看,卻一點也看不到舞台演出的觀衆一樣,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所有欺騙我們的人,都是堅持說謊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屬于這種人。

    但是這事未免有些奇怪,猶如最不信教的人卻铮铮表示,他們對善良具有堅定不移的信仰。

    如果我們對說謊者說,說謊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費口舌。

    盡管他們對此是有認識的,但那無濟于事,他們稍過片刻仍會撒謊。

    他們起初對我們說過,他們自己是什麼人,我們在他們眼裡又是什麼人,說了這話以後他們不能出爾反爾,因此隻能一騙到底。

    正因如此,有一個無神論者,别人都認為他十分正直勇敢,為了不打破别人對他的這種看法,他情願抛棄對生活的眷戀,甘心殉身)。

    從她的目光和微笑中,從她的一撅嘴中,我有時候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活動。

    盡管我被拒絕觀看這些内心景緻,但那些晚上我仍凝神靜觀。

    我發現她跟我有所不同,離我很遠。

    “您在想什麼,我親愛的?”“沒想什麼。

    ”有時候,我責備她不該什麼都瞞着我。

    作為補救,她便告訴我一些衆人所知的事情(猶如政治家們從來不會拿一些小道消息當什麼正經的事情,而隻會就前一天報上已經發表的重要消息大發議論),或者模棱兩可,故作神秘地告訴我,在認識我的前一年,她曾騎車到巴爾貝克作過旅行。

    我根據她那神秘的微笑進行推理,得出結論,她是一個非常自由、能作長時郊遊的姑娘。

    我的結論仿佛是正确的。

    她一回憶起那些遠遊,嘴角上便會掠過一絲我初到巴爾貝克海堤,那深深打動了我的微笑。

    她還向我叙述過,她跟女友們到荷蘭鄉村遠足,晚上很晚才回阿姆斯特丹,馬路和河邊人群熙熙攘攘,充滿了歡樂。

    她跟那些人幾乎個個都熟悉。

    那些往事反映在她的眼睛裡,就仿佛是我坐在疾駛的車輛裡,隔着模糊的玻璃窗所看見的無數稍縱即逝的燈光。

    對阿爾貝蒂娜生活過的地方,對她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對她施過的微笑和秋波,對她說過的言語,對她受過的吻,我一次又一次充滿了痛苦的好奇。

    相比之下,所謂的審美好奇隻配稱作無動于衷!我對聖盧産生過一次嫉妒,盡管它久久留在我的心裡,但它根本比不上阿爾貝蒂娜給我造成的這無限的憂傷。

    女子間的愛情實在過于神秘,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确切地想象出其樂趣和質量究竟是什麼。

    想到阿爾貝蒂娜,我就好像站在劇院門口,一一點着數,放自己的一大批随從過去,讓他們進入劇場。

    我未多加注意,其實阿爾貝蒂娜已把多少人和多少地方(盡管那些地方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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