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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恨不得,由于季節的緣故,即使不能重遊對我說來尤其春光明媚的威尼斯水鄉,至少也要重返巴爾貝克。

    但我沒有在這種想法上停留片刻。

    這不隻是因為我知道那些地方并不像它們的名字給我描繪的那樣美,而現在也隻有在睡覺的時候,在夢中才難得地在我面前展現出由我們所見、所觸摸的共有事物的十分清晰純淨的物質構成的某個地方,我回憶起這些地方時構成它們的物質。

    然而,即使是關于這些尚屬于另一類型的形象,回憶中的形象,我也知道,巴爾貝克的美色,在我身處其中的時候,我并沒有意識到,甚至它給我留下的美感已不再是我再度小住巴爾貝克時所重新獲得的。

    我不可能在現實中達到自己心靈深處的境地,這樣的體驗我太多了。

    我十分清楚地知道,已經不是在聖馬可廣場,不是在重遊巴爾貝克或重返當松維爾的時候能看到希爾貝特,重現似水年華的了,而旅行也隻能再一次地給予我幻覺,使我以為舊時的那些印象存在于我自身之外、存在于某廣場的一隅,旅行不可能是我所尋找的手段。

    我也不願意再一次地上當碰壁,因為對我說來問題是要弄清楚自己最終是否真的可能達到我以前以為不可能實現的目的,因為一旦到了那些地方,面對着那些人,我始終是大失所望的(盡管有一次,凡德伊的奏鳴曲似乎反駁了我這種觀點)。

    因此,我不會再到那條我早就知道的絕徑上去作無益的嘗試。

    我所力求固定的印象一碰上沒有本事使它們産生的直接享樂隻能是煙消雲散。

    能夠使我們更充分地品味它們的方法唯有盡可能比較完整地認識它們,在它們所在的地方,即在我的心中,盡量使它們明朗化,直到它們的深處都變得清晰可見。

    我在巴爾貝克時身在樂中不知樂,也沒有認識到與阿爾貝蒂娜共同生活的幸福,事後我才對此有所覺悟。

    而我對自己既已成為過去的生活的一次次失望的回顧、使我認為其現實應存在于行動之外的一次次失望作的回顧,并不以純屬偶然的方式和按我生活所處的各個境遇與各個各自不同的失望進行對照。

    我清楚地感覺到,對旅行的失望和對愛情的失望之間并沒有什麼不同,它們隻有外表的變化,是我們在物質享受和實際行動中無法實現自我的這種無能随着與之相應的現實而采取的變化的外表。

    而回頭再想到這種或者由湯匙的撞擊聲,或者由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引起的超越時間的歡樂時,我對自己說:“它是否就是奏鳴曲的那個短樂句,像錯誤地把它和愛情的歡樂視作同類、不善于在藝術創造中獲得它的斯萬提示的那種幸福?它是否就是那首七重奏的神秘的紅色召喚使我預感到的似乎比奏鳴曲的短樂句更超脫塵世的那種幸福?斯萬未能領略到這種召喚,因為他死了,像許許多多人那樣,在為他們而産生的真谛未及向他們揭曉前便死去了。

    再者,這個真谛也未必一定能為他所用,因為這個樂句盡可以象征一聲召喚,卻不可能産生力量和使不是作家的斯萬變成作家。

    ” 然而,過了一會兒,在我想到記憶的那幾次起死回生之後,我發覺有時,并且已曾在蓋爾芒特那邊的貢布雷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某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曾以另一種方式撩撥我的思緒。

    它們似隐約的回憶,但并不隐藏往昔的某個感覺,而是一條新的真理,一個我力求揭露的可貴形象。

    我想着我們為回憶起什麼東西而作的那種努力,似乎我們那些最美的想法像一首首樂曲,即使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也會油然而生,我們努力聆聽,力求把它們破譯出來。

    我心情愉快地進行回憶,因為這說明我此時已是當初的那個人,說明它在恢複我本性中的一個基本特征;然而當我想到自那以來我一直沒有進步,想到即在貢布雷我就已經小心翼翼地在腦海中固定我被迫正視的形象,一片雲,一個三角形,一座鐘樓,一朵花,一塊礫石,感到在這些迹象下也許還隐藏着什麼與我應該力求發現的截然不同的東西時,一種思想,它們以象形文字的方式表達的某種思想,我們原以為它們隻是代表着一些具體的東西,現在想到此我又不免悲哀。

    要把它們破譯出來當然很難,但也隻有如此才能讓我們讀到什麼真理。

    因為,由智慧直接地從充滿光照的世界留有空隙地攫住的真理不如生活借助某個印象迫使我們獲得的真理更深刻和必要,這個印象是物質的,因為它通過我們的感官進入我們心中,然而我們卻能從中釋放出精神。

    總之,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不管是涉及如馬丹維爾諸多鐘樓的景緻給予我的那種印象,還是如兩級踏步高低不平的感覺或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給我留下的模糊回憶,我都必須努力思考,也就是說使我所感覺到的東西走出半明不明的境地,把它變換成一種精神的等同物,從而把那種種感覺解釋成那麼多的法則和思想的征兆。

    而這種在我看來是獨一無二的方法,除了制作一部藝術作品外還能是什麼呢?此時,種種推論已經湧上我的腦海,因為不管是模糊的回憶,諸如餐叉的碰擊聲或者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或者借助我力求探索其含義的那些外形,在我的頭腦裡組成一部絢麗複雜的天書的鐘樓、野草之類的外形書寫下的那條條真理,它們的首要特性都是我沒有選擇它們的自由,它們全部以本來面目呈現在我眼前。

    而我感到這大概就是它們确實性的戳記。

    我沒有到那個大院裡去尋找那兩塊絆過我腳的高低不平的鋪路石闆。

    然而,使我們不可避免地遭遇這種感覺的偶然方式恰恰檢驗着由它使之起死回生的過去和被它展開的一幅幅圖像的真實性,因為我們感覺到它向光明上溯的努力,感覺到重新找到現實的歡樂。

    這種感覺還是由同時代的印象構成的整幅畫面的真實性的檢驗,這些同時代的印象是它以記憶或有意識的觀察永遠都不可能得知的,它們按光明和陰影、突出與疏漏、回憶與遺忘間的那種絕不會錯的比例随它之後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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