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關燈
不太注意它們,就在我漫不經心地打開其中一本:喬治·桑的《棄兒弗朗沙》的時候,我頗不痛快地産生仿佛受到某種與我當前的種種想法太不和諧的印象打擊的感覺,直至我激動得都快淚水漣漣地意識到這個印象與那些想法何其合拍。

    就像在靈堂裡,正當殡儀工準備搬走靈柩,曾為國效力的死者的兒子在和魚貫而行的最後幾位朋友握手,窗下突然響起銅管樂,他感到憤慨,以為這是有人在嘲弄他的哀恸;然而他尚能自制,直至弄明白自己聽到的是一個團隊的軍樂,他們前來吊唁,向他父親的遺體告别,這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剛才意識到在德·蓋爾芒特親王的書房裡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時所感受到的痛苦的印象和我當前的想法是那麼協調一緻,其過程就是這樣。

    這個書名使我想到文學确實給予我們這個我在它身上再也找不到了的神秘世界。

    而這還不是一部十分了不起的傑作,這是《棄兒弗朗沙》。

    可是這個名字,就像蓋爾芒特家庭的姓氏,對我說來不同于我自那以來所結識的那些姓名。

    媽媽給我念過喬治·桑的這部作品,《棄兒弗朗沙》這個書名喚醒了我的回憶,使我記起這部書的主題中我當時覺得不可解釋的内容(就像蓋爾芒特家族這個姓氏,當我好久沒見到蓋爾芒特一家的時候,它對我說來會蘊含着那麼多封建主義的内容那樣,《棄兒弗朗沙》這個書名蘊含着那部小說的實質),這個回憶一時間取代了對喬治·桑的那些貝裡小說的極其普通的看法。

    在一次晚餐中,當這種想法始終浮于表面的時候,我無疑還能談到《棄兒弗朗沙》和蓋爾芒特家庭,盡管他們誰都不是貢布雷人。

    可當我一人獨處,像現在這樣的時候,我潛入的便是更深的地方了。

    當時,想到我在社交界結識的某某女士是德·蓋爾芒特夫人這麼一位神燈人物的表姊妹時我會覺得不可理解,同樣,想把我讀過的那些最美的圖書與那部不同凡響的《棄兒弗朗沙》說成不相上下——我不說它們寫得更好,盡管實際上它們是更好些——也是不可思議的。

    這是很久很久前留下的印象,其中親切地摻和着童年和家庭的回憶,我竟沒有立即意識到。

    初時我還惱怒地尋思是哪個外人跑來傷害我。

    那個外人正是我自己,是那部小說剛在我心中喚起的孩童時代的我,因為在我這一生中,它隻認識那個孩童的我,它當即叫喚的正是那個孩童,因為它隻願為他的目所睹,為他的心所愛,它隻願對他說話。

    所以,母親在貢布雷幾乎通宵達旦給我誦讀的這部小說為我保留着那個夜晚的全部魅力。

    當然,喬治·桑的“筆”,用老愛說書是用“警人之筆”寫成的布裡肖的話來說,她的“筆”在我看來絕非如母親以前一直認為的那樣是一支神筆,母親的文學情趣後來也随我而産生了潛移默化。

    然而,那卻是我無意中使之帶上電流的筆,就像中學生鬧着玩兒常做的那樣,而現在,貢布雷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很久以來已不再注意到的數不清的小事全都輕輕松松地自己跳将出來,一件件一樁樁首尾相接沒完沒了地連成一氣,吊在磁化的筆尖上,還帶着回憶的戰栗。

     某些喜愛神秘的人願意相信在各種物品上保留着觀望過它們的目光中的什麼東西,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紀念碑和圖畫無不帶着情感的帷幕,這是幾個世紀中無數崇拜者用愛和瞻仰的目光織成的。

    如果他們把這個奇談怪想搬移到各人唯一現實的範疇、自身感覺的範疇中去的話,那它就會變成真實的了。

    是的,在這個方面,也隻有在這個方面(然而它大得多),一件我們從前觀望過的東西,如果我們再次看到它,會把我們從前注視過它的目光連同當時把它裝得滿滿的所有形象送還我們。

    那是因為事物——一部紅封面的書或别的任何東西——即在我們看到它們的時候就變成某種非物質的東西留在我們心中,與這一時期我們各種各樣的挂慮或感覺性質相同,并與它們不可離析地摻雜在一起。

    從前在一部書裡讀到的某個名字,在它的音節間包藏着我們閱讀這部書的時候刮過的疾風和燦燦的陽光,以緻滿足于“描寫事物”、滿足于隻是可憐巴巴地給一些事物的線條和外表作些記錄的文學,雖則自稱為現實主義,卻離現實最遠,它最能使我們變得貧乏、可悲,因為它突兀切斷現時的我與過去、未來的一切聯系,而過去的事物保持有本質,未來,它們又将促使我們去重新品味這種本質。

    正是這種本質才是配稱作藝術的藝術所應該表現的内容,而且,如果它表現失敗,我們還能從它的虛弱無能中引出教訓(在現實主義的成就中卻絲毫都汲取不到),須知這個本質部分地是主觀的和不可言傳的。

     更有甚者,我們在某個時期看到的一樣東西,讀過的一本書并不永遠隻和我們周圍的事物相結合,它還同當時的那個我們忠實地相結合,隻有通過感覺,通過當時的那個我們,它才可能被再度回顧;假如在書房裡我重又拿起,哪怕隻是想這麼做,拿起《棄兒弗朗沙》,在我心裡立即便會有一個孩子站出來,取代我的位置,隻有他才有權讀出這部書的書名:《棄兒弗朗沙》,他還像當年那樣讀出這個書名,同樣帶着當年花園裡的天氣留下的影響,帶着他當時對各地情況和生活的遐思夢想,帶着對明天的焦慮不安。

    要是我見到的是另一時期的另一事物,挺身而出的又會是一名年輕人。

    而今天的我隻剩下一片被廢棄的采石場,它以為自己蘊藏的全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單調無奇,然而,每一個回憶都像一名希臘雕塑家,從這片采石場采出無數雕塑像。

    我之所以說我們重又見到的每樣東西,是因為書籍在此所起的作用與那些東西是一樣的:書脊散開的方式,紙張的紋理與書中的語句本身一樣,能保留下同樣強烈的回憶,像我當時想象威尼斯和想去威尼斯的願望一樣強烈。

    甚至更為強烈,因為有時語句會造成約束,它們就像某人的
0.0761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