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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過她。

    接着,就在我們随手翻開《城堡年鑒》的當兒,我們發現E先生的城堡便在敦刻爾克附近的加來海峽。

    再也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為了讨那位美人的歡心,把她姐姐收為貼身女仆,如果說姑娘不再到酒吧間去與他會面,那是因為他讓她上他家去,他一年到頭都住在巴黎,然而即使隻是在加來海峽住上那麼幾天他也少不了她。

    蘸滿了惱怒和愛的畫筆描繪着,描繪着。

    然而,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呢?如果E先生并沒有再見到過那位美人,而隻是出于一片熱心把她姐姐介紹給他長年住在加來海峽的兄弟呢?以緻她也許同樣是出于偶然在E先生不在加來的時候去那裡看看姐姐,因為他們也已不再把對方放在心上。

    甚至,如果那位姐姐并非在城堡或其他地方當女傭,而是在加來海峽有親戚呢?後面的那幾種假設平息了嫉妒,初時的痛苦消失了。

    但是,這有什麼關系?隐匿在《城堡年鑒》字裡行間的嫉妒來得正是時候,使畫布上的那個空缺現在被填滿了。

    而幸虧有那個我們已不再嫉妒、不再眷戀的美人,有因她而起的嫉妒所造成的存在,才使這幅畫的格局十分協調。

     此時,總管來對我說,第一個節目已經演完,我可以離開書房到客廳裡去了。

    這才使我又回想起了自己在什麼地方。

    然而,我剛剛開始的推理絲毫也沒有被一場社交聚會這個事實所攪亂,社交聚會、回歸社會為我提供了我在孤獨中不可能找到的走向新生活的起點。

    這一事實并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因為能使我心中永恒的人複蘇的印象同孤獨的關聯并不一定就比它同社會的關聯更多(就像我過去曾以為的那樣,就像它過去可能已曾對我有過的那樣,就像它本來還應該如此,如果我發展得很協調,并不曾有過那段看似終止的長久停頓的話)。

    因為,當偶然給予我一個現時的感覺,哪怕它有多麼微不足道,我心中便會自發地重現一種類似的感覺,使那種現時的感覺延伸擴展,同時涵蓋她幾個時期,并充滿我的心靈,由于我僅僅隻找到那個美的印象,而那些特殊的感覺還在那裡留下巨大的空白,實際上,一般沒有理由不許我接受諸如此類的感覺,不管是在自然界,還是在社交界,既然它們系偶然所賜,而且這種偶然還有特殊的沖動相助,在我們處于生活的激流之外的日子裡,這種沖動能導緻甚至是最普通的東西都重新給予我們某些感覺,習慣使我們的神經系統積存下來的感覺。

    恐怕恰恰隻有這類感覺才會導向藝術作品,我這就繼續我在書房裡沒有停止過的環環相扣的思緒,努力尋找它的客觀理由,因為我感到現在在我身上,精神生活已經有力地開始了,完全能夠像獨自在書房裡那樣在客廳、賓客們中間繼續進行思考。

    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即使有那麼多人在場,我仍能保住自己的孤獨。

    因為,就像一些重大事件并不能從外界影響我們精神力量的強弱,一名平庸的作家即使生活在驚心動魄的時代依然隻能是一名平庸的作家,出于同樣的理由,世上危險的是人們所作的社交安排。

    然而就它本身而言,它并不能使你變得平庸,就像一場可歌可泣的戰争不會把一個蹩腳詩人變得超凡出衆一樣。

    總之,不管它在理論上是否有用,藝術作品便是這樣構成的,而就在我完成這個問題的考察,像我馬上要做的那樣之前,我不能否認,就我個人而言,一些真正的美學印象都是随着這類感覺之後才在我身上産生的。

    在我這一輩子中,它們确實也相當罕見,然而它們卻左右着我這一生,我能從往昔裡重新找到那些高峰中的某幾座,我曾錯誤地把它們忽略了(我希望今後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忽略)。

    而且我已經能夠說,如果那是在我家裡,因為它帶上了獨有的重要性,一個屬我個人所有的特點的話,那麼,當我發現它與某些作家身上的一些雖不那麼顯見,卻還能夠識别的特點,實際上還挺相似的特點互為昆仲的時候,我放心了。

    《墓外回憶錄》中最美的部分不正是中止在一種與馬德萊娜小點心相類似的感覺上的?“昨晚我正獨自散步……一隻栖息在桦樹枝杈頂端的斑鸫啁啾鳴叫,把我從沉思中喚醒。

    這富于魔力的啼聲當即使我眼前重現父親的封邑。

    我忘掉了不久前目擊的一場場劫難,被突兀帶回舊時,重又見到我聽慣了斑鸫啁啾的田野。

    ”而在這部回憶錄最美的兩三句中有一句不正是:“從一小方塊蠶豆花盛開的田裡,散發出天芥菜甜絲絲的香味;給我們送來芳馨的不是故國的微風,而是紐芬蘭狂野的風,與谪居的作物沒有關系,沒有令人喜悅的淡淡的回憶和快感。

    在這沒有經過美呼吸的、沒有在美的胸臆中純化的、沒有散布在美的痕迹上的芳菲中,在這滿負着晨曦、文化和人世的芳菲中,栖止着所有悔恨、離别和青春的傷感。

    ”法國文學的傑作之一,熱拉爾·德·奈伐爾的《茜爾薇》與和貢堡有關的那部《墓外回憶錄》完全一樣,擁有似馬德萊娜小點心的味道和“斑鸫的啁啾鳴叫”一類的感覺。

    最後,在波德萊爾的作品中,這種淡淡的回憶數量更多,它們顯然不再那麼偶發,因而,依我看來,也就具有決定性意義。

    這是詩人本身占有更多的選擇餘地、帶着更多的怠惰,有意識地在一個女人的例如頭發、乳房的氣息中覓尋給人靈感的類比,啟迪他寫出“廣袤而渾圓的穹蒼”和“火焰旗和樯桅濟濟的港埠”。

    我恰待竭力回憶起波德萊爾的那些詩篇,作為上述那種被搬移的感覺之基礎的詩篇,以便最終把自己歸入如此高貴的師承關系之中,從而獲得信念,确信我不再躊躇、積極撰寫的作品值得我将為之花費氣力,我已從書房下樓,來到樓梯底下。

    一下子已身臨大客廳,在一片歡慶中,我很快感到這次聚會與我從前參加過的大不相同,它将對我帶上特殊的色調,具有嶄新的含義。

    确實,我一走進大客廳,盡管我心中一直那麼毫不動搖地堅持我剛制定的計劃,卻出現了一次戲劇性的變化,對我所緻力的事業提出最嚴重的異議。

    無疑我将擊敗這種異議,然而,就在我繼續斟酌自己身上創作這部作品的條件的時候,它卻以重複百遍的例子,道出最善于使我猶豫不決的考慮,不時打斷我的思路。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懂自己為什麼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我不懂為什麼他們全都仿佛“化了妝”,那普遍地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

    親王在接待客人的時候仍然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所感到的那樣,帶着童話國王那種傻愣愣的善良樣子,但是這一回,他不隻要求來賓帶上這種标簽,自己也依法炮制,他給自己裝上了一部白色的胡子,雙腳似乎穿着沉重的鉛鞋步履緩慢,仿佛承擔起了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

    說實在的,我是靠着一番推理,從他在某些部位尚存的舊時模樣推斷本人正身,才把他認出來的。

    我不知道小弗桑薩克往自己臉上抹了些什麼玩意,可就在别人有的把胡子一半染成白色,有的則隻是把唇髭染成白色的時候,他卻不受這些顔料的約束,居然找到法子使自己臉上堆滿了皺紋,眉毛一根根豎起。

    況且,這一切同他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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