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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很高興回來的!”她這麼說是因為她為她的出走後悔了,她隻想找一個借口回來。

    因此我隻須照她說的去做,給她寫信說我需要她,她便會回來。

    這麼說我又要見到她了,見到她這個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了(因為,自她出走以後,對我來說她又成了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這就像一隻貝殼,你一直把它放在五鬥櫥上就不會再去注意它,可是一旦你将它送了人或把它遺失了,一離開它你就想念它,而且再也不那樣行事了,她就像這樣一隻貝殼,因為她使我憶起了大海的碧波萬頃的宜人美景)。

    而且不僅她個人變成了想象中的人,也就是令我渴念的人,連我與她共同的生活都變成了想象中的生活(即擺脫了一切困境的生活),因此我想,“我們會多麼幸福!”不過,我既然有把握讓她回來,就不應該顯得急不可耐,倒反而應當消除聖盧的嘗試所産生的惡劣印象,以後我仍然可以否認此事,我要說這是聖盧自己去幹的,因為他一直贊成我們結婚。

     可是再讀她的來信時,我對信裡太缺乏她個人的東西仍然感到失望。

    字迹當然表達我們的思想,我們的面部表情也如此;我們總是和某種思想并存的。

    然而一個人的思想畢竟得先傳布到他那睡蓮一般快活的花冠式的臉龐然後才呈現在我們眼前。

    這當然會使思想改變許多。

    這種永恒的差距使我們在等待我們理想中的愛人時,在每次約會裡見到的實實在在的人都和我們的理想大相徑庭,也許這正是我們在愛情上永遠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吧。

    此外,在我們想向這個人要求點什麼時,我們得到的卻是一封反映她個人的東西少而又少的信,有如在代數的字母裡算術的确切數字已蕩然無存,而算術數字本身已經不包含加多少水果或鮮花這類實質性的東西了。

    然而,“愛情”,“被愛”以及她的信件,也許這一切仍然是對同一種現實的說明(盡管一一審視它們時感到如此不滿意),因為我們隻是在念信時才感到似乎不滿足,而在信還未寄到時,我們卻感到痛苦難熬,也因為這封信畢竟可以使我們的憂慮得到緩解,即便它不能用它黑色的符号滿足我們的希望,何況在懷抱希望時我們也意識到信件畢竟隻相當于話語、微笑、吻,卻不是這些東西本身。

     我給阿爾貝蒂娜寫了信: “我的朋友,我正好要給您寫信,我感謝您對我說,倘若我需要您,您會趕回來;您能站得這麼高來理解對老朋友的忠誠,這很好,這隻會使我更加尊重您。

    不,我沒有請求您回來,将來也不會這樣做;至少在今後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們的重逢也許不一定會使您感到難受,硬心腸的姑娘。

    而這樣的重逢卻會使我,使您認為有時顯得那麼冷漠的我非常難受。

    生活使我們分手了。

    我認為您作了極明智的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作得也正是時候,有非常了不起的預見性,因為您正是在我母親同意我向您求婚的第二天出走的。

    我收到她的信(同時也收到了您的信!)之後本來想在睡醒後告訴您的。

    也許您是害怕這之後再走會使我難過。

    我們也許會把我們的生命聯系在一起,這對我倆來說,誰知道呢,也可能會是一種不幸。

    果真如此,您還是為您的明智慶幸吧。

    我們如果再見面,也許會前功盡棄。

    并不是再見您于我已沒有誘惑力,而是我沒有能耐去抵制這種誘惑。

    您明白我是個不堅定的人,而且我多麼健忘。

    因此沒有必要同情我。

    您常對我說,我是格外容易受習慣支配的人。

    我已在開始培養沒有您而生活的習慣了,不過這習慣還不夠牢固。

    我和您一起生活的習慣盡管已被您的出走打亂,這些習慣在目前顯然還是最牢固的。

    當然它們并不可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出于這個原因,我甚至想到了要利用這最後的幾天,在這幾天裡我們見面于我還不至于像半個月或更短的時間以後那樣成為一種……(原諒我的坦率)一種麻煩——我想在徹底遺忘之前利用這幾天和您一起處理一些小小的具體問題,在處理這些問題時,您這位可愛而好心的朋友是可以為那個曾有五分鐘自以為是您的未婚夫的人幫幫忙的。

    我不懷疑母親會同意我,另方面我也希望我倆都擁有自由,這種自由您過去出于好心為我犧牲得太多了,這種犧牲如果單為幾個禮拜的共同生活還可以接受,然而如果我們必須白頭偕老(在信上告訴您我曾想到這件事再有幾秒鐘就可能成為事實,這幾乎使我感到難過),這種犧牲就變得令您和我都十分憎惡了,因此我曾考慮按盡可能獨立的方式安排我們的生活,作為這種共同生活的開端,我曾希望您擁有那條遊艇,您可以乘坐這條遊艇出門旅行,與此同時,無限憂傷的我會去港口等待您;我知道您佩服埃爾斯蒂爾的鑒賞力,我已寫信向他請教。

    陸上交通方面,我曾希望您擁有汽車,隻屬于您自己的汽車,您可以乘坐這輛汽車随心所欲地外出,旅行。

    遊艇已基本造好,根據您在巴爾貝克表示的意願,給它命名為“天鵝号”。

    我記得您最喜歡勞斯萊斯汽車,我已訂購了一輛。

    不過,既然我倆已永遠不再見面,我也就不想請您收下這已變成廢物的船隻和汽車了,對我來說它們已毫無用處。

    因此我考慮——我是以您的名頭通過中間人訂購的——也許您可以通過退訂使我避免購買這些無用的東西。

    不過,這件事,還有别的許多事都需要當面談談。

    我又想,在我還有可能再愛您的這段時間,當然這段時間不會持續太長,為一條帆船和一輛勞斯萊斯而見面,而拿您一生的幸福冒險——因為您認為您的幸福就在于遠離我而生活——這簡直是發瘋。

    不,我甯肯留下勞斯萊斯,甚至留下那條遊艇。

    我既然不用它們了,而它們又有幸一個無帆無槳地系在港口,一個待在車棚裡,我準備請人在遊艇……(我的上帝,我不敢用一個不準确的字稱呼那個部位從而犯異端的錯誤,使您反感)上刻上您喜歡的馬拉美的詩句……您還記得,這首詩是這樣開始的:“聖潔的,生機盎然而美麗的今天。

    ”唉,今天已不再是聖潔的,美麗的了。

    而那些和我一樣明白他們會迅速用今天創造出可以忍受的“明天”的人卻令人難以忍受。

    至于勞斯萊斯,值得在它上面刻上同一個詩人的這些您認為難于理解的詩句: 輪毂發出轟鳴飛出的紅色火星 告訴我我是否喜歡 看那火光劃破的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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