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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我長期沒有去想過的往事猛然間在我的記憶裡凝結起來,在此之前它一直待在我那捉摸不定而又隐蔽的記憶長河之下。

    幾年以前,有人當着阿爾貝蒂娜的面談到她的淋浴衣,她的臉當即紅了起來。

    那年月我對她還沒有産生嫉妒心。

    此後我曾想問她是否還記得那次談話,要她告訴我為什麼她當時臉紅了。

    這件事之所以使我格外挂心不隻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萊娅的兩個女朋友常去旅館的海水浴場,而且,據說她們不光是為淋浴才去的。

    不知是害怕惹惱阿爾貝蒂娜呢,還是想等待一個更合适的時機,我總是一味地推遲談及此事,後來也就不再想它了。

    可是在阿爾貝蒂娜死後不久我突然又想起了這件往事而且察覺了此事既令人生氣又十分莊嚴的特色,這些特色是那些因解謎人已死而永遠解不開的謎所獨具的。

    我難道不能哪怕隻設法了解一下在海水浴場阿爾貝蒂娜是否從未做過任何壞事,或者隻是有做壞事的嫌疑?我如果派一個人去巴爾貝克也許能弄個明白。

    她如果活着,我無疑是什麼也打聽不出來的。

    然而當人們再也不怕犯過失的人記仇時,他們的舌頭便奇異地松開了。

    他們會毫不困難地叙說此人的過失,由于人的想象力的結構尚處于初級的過分簡單的階段(它們還沒有經過大量的改造,而這種改造可以使人類發明的雛形臻于完善,無論是氣壓計,是氣球,還是電話等等,得到改善後再與雛形相比便面目全非了),這樣一種結構的想象力僅僅容許我們同時看見極少的事情,因此關于海水浴場的回憶就占據了我内心裡全部的視野。

     在睡眠的一條條黑暗的長街上,我有時會碰上一個噩夢,這類噩夢倒并不十分嚴重,首先因為它們引起的悲哀隻能在睡醒以後繼續一個小時,有如不自然的睡眠方式引起的不适;其次還因為人們很少遇上這樣的噩夢,兩三年一次而已,而且是否真遇上了還不能肯定——也不能肯定錯覺和對噩夢的一再分割(有沒有使這些噩夢顯出一種似曾見過的樣子說一分為二是不夠的)。

    我既然對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和死亡有所懷疑,我當然早就應該進行調查了。

    然而阿爾貝蒂娜在世時使我屈服于她的那種疲勞和軟弱又不允許我在見不到她時着手進行此事。

    不過,有時從長年累月的軟弱裡可能會猛然冒出閃電般的強大力量。

    我決定進行調查,起碼是部分的調查。

     可以說阿爾貝蒂娜一生中并沒有發生過什麼别的事。

    不過我還是在考慮我能派誰去巴爾貝克作一次實地調查。

    埃梅似乎是合适的人選。

    他不僅對當地了如指掌,他還屬于那種十分操心自己的利益,對主人又很忠心,而且對無論哪種道德都漠不關心的普通百姓(如果我們給他們報酬豐厚,他們在按我們的意志辦事方面會表現得謹言慎行,不怠惰不貪贓枉法同時又不擇手段),我們談到這類人時總是說:“是些好樣的人。

    ”我們對這類人是可以絕對信賴的。

    埃梅一動身,我便琢磨我現在如能問阿爾貝蒂娜本人關于埃梅準備去那邊打聽的事,那不知會強多少。

    于是我甯願親自問她而且似乎已準備親自問她的念頭立即把阿爾貝蒂娜帶到了我的身邊,這倒不是依靠起死回生的努力而似乎是靠了某次偶然的邂逅,如同不“擺姿勢”的照相,快鏡頭照出的人像總是更生動,我在想象我們的交談時,我同時又意識到這交談根本不可能;我剛從新的角度去重新考慮阿爾貝蒂娜已經死了這件事,這阿爾貝蒂娜便引起了我對業已消失的人的一片柔情,看不見她們當然也無從修改他們被美化了的形象;這阿爾貝蒂娜同時也引起了我的哀傷,她永遠消失了,那可憐的小家夥永遠被剝奪了生活的樂趣。

    于是倏忽之間,我從嫉妒心對我的折磨裡驟然轉移到離别的絕望中去了。

     此刻充溢着我心靈的并不是充滿仇恨的猜疑,而是對和妹妹共同度過的洋溢着愛和信任的時刻的使我感動的回憶,死神的确已經使我失去了這樣一個妹妹,因為我的悲傷并非與阿爾貝蒂娜曾經是我的什麼人有關,而是與我的心逐漸使我相信她是什麼人有關,因為我的心總渴望着領略最一般的愛的激動;于是我明白了那使我如此厭倦的生活(至少我認為如此)其實是趣味無窮的;我如今才感到,甚至就一些無關宏旨的話題同她閑聊的那些時刻也曾使我精神得到極大的滿足,我在當時的确沒有覺察到這種精神上的滿足,但如今它已促使我始終不懈地去追憶這樣的時刻而且排除其他的時刻了;我能追憶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在汽車裡,她坐在我身邊做出的某個動作,或在她房間裡她在我對面坐到飯桌上的動作,都在我心裡激起了甜蜜而悲哀的波浪,這波浪越湧越近最後便淹沒了我整個的心靈。

     我從來沒有認為我們用餐的這個房間很美觀,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它美觀是為了讓她生活在其中感到滿意。

    如今,這裡的窗簾、椅子、書籍都不再是我漠不關心的東西了。

    并非隻有藝術才能給最微不足道的事物抹上一層富有魅力的神秘色彩;藝術固有的這種使魅力和神秘性與人們水乳交融的能力也會轉移給痛苦。

    當時我從不去注意我和她從森林回來到我去維爾迪蘭家之間這段時間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淚眼卻在尋找晚餐時刻的美妙而莊嚴的溫馨。

    愛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他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但也并非隻有沉迷于生活的感受才能體會愛情。

    在塵世,在市街的喧嚣和周圍鱗次栉比的房舍的雜亂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獨一無二又經久不變的正确的高度,隻有遠離塵嚣,從鄰近的山坡遙望過去,城市失去了蹤影或隻在地平線上呈現出模糊的一團,隻有這時你才可能在黃昏的寂靜裡沉思默想,從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

    我竭力用我的淚眼鳥瞰阿爾貝蒂娜的全貌,同時回想着那晚她所說的全部嚴肅而正确的話語。

     一天清晨,我仿佛在霧霭裡看見一座小山的橢圓形身影,感覺到一杯巧克力的溫熱,與此同時一件往事的回憶卻使我的心難受得緊縮起來。

    阿爾貝蒂娜在一個下午來我家看望我,我第一次擁抱了她,原來我突然聽見了剛點燃的熱水暖氣發出的格格響聲。

    我氣沖沖地把弗朗索瓦絲交給我的維爾迪蘭夫人的邀請信扔到地上。

    阿爾貝蒂娜這麼年輕就死了;而布裡肖還繼續去維爾迪蘭家赴宴,維爾迪蘭夫人家也繼續高朋滿座而且也許還會高朋滿座若幹年,我初次去拉普利埃晚餐時的感受便以更大的力量逼我相信死神并不襲擊同一歲數的所有的人!布裡肖的名字立即勾起了一件往事,在一次晚會結束時布裡肖把我送了出來,我當時在樓下看見了阿爾貝蒂娜房間裡的燈光。

    我後來曾反複回想過她房間裡的那一縷燈光,但卻從來沒有從現在這樣的角度去回憶過。

    因為我們的回憶雖然的确屬于我們自己,我們擁有這些回憶卻好比我們擁有花園式住宅,住宅的一些小小的暗門往往為我們所不知,可能會是鄰近的某個人前來替我們打開這些暗門,因此在這之前我們雖然回到了家裡,但起碼有一個方面我們還不大清楚。

    一想到我回家時人去樓空的景象,一想到我在樓下再也看不見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而那間房裡的燈光也永遠熄滅,我才明白那天晚上離開布裡肖時我以為自己因不能出去散步也不能去别處做愛而感到煩躁、懊惱,那是怎樣的錯覺。

    隻因為我自以為很有把握全部占有那個寶貝,那個把光芒從上至下反射到我身上的寶貝,因而對估量它的價值便毫不在意,這樣一來我便必然認為這寶貝還比不上尋歡作樂,這種尋歡作樂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在竭力想象它們時起碼對它們作了估價。

    我明白了,在巴黎時我在我家也就是在她家過的那種生活正好使我實現了一種深沉的甯靜,而在巴爾貝克大飯店,那天晚上我同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時,我夢想過這種甯靜,但以為那是不可能得到的。

     在去參加維爾迪蘭家最後一次晚會之前——即使這次晚會沒有舉行我也不會為此感到寬慰——我們從森林回來時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進行過一次談話,那次談話使阿爾貝蒂娜和我的精神生活有所融合,而且在某些領域使我們互相同化了。

    因為如果說我帶着柔情回味她的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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