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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喜歡談談德·阿格裡讓特親王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但那是出于另一種原因。

    德·阿格裡讓特親王的封号是從阿拉貢家族繼承得來的,但他們的領地在普瓦圖省,至于他的莊園,至少是當時他居住的莊園,那并不是他家的産業,而屬于他母親的前夫家,這個莊園坐落在馬丹維爾和蓋爾芒特之間,與兩地的距離幾乎相等。

    所以希爾貝特談到他和德·布雷奧代先生就像談鄉下鄰居,他們使她想起從前在那兒生活過的外省。

    實際上她的話裡有一部分與事實不符,因為她是在巴黎通過莫萊伯爵夫人才認識布雷奧代先生的,雖然這位先生是她父親的老友。

    至于談論當松維爾近郊時給她的樂趣,那倒可能是她真正感受到的。

    對某些人來說,趕時髦好比美味飲料再加上點有益于健康的物質。

    比如希爾貝特對某位高雅的夫人感興趣,因為這位夫人有吸引人的藏書和納基埃的畫,而我這位舊時女友是不會到國立圖書館和盧浮宮去看這些畫的。

    我想象得出,在希爾貝特眼裡,當松維爾對德·阿格裡讓特先生産生的吸引力比對薩士拉夫人或古比爾夫人産生的吸引力更大,盡管這兩位夫人離當松維爾更近。

     “啊!可憐的拔拔爾,可憐的格裡格裡,”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他們倆的健康狀況比迪洛還要糟得多,隻怕兩人都活不了多久了。

    ” 德·蓋爾芒特先生讀完我的文章後,把我恭維了一番,不過恭維中帶有保留。

    他說文章的美中不足之處是文筆稍嫌陳舊刻闆,“用了些誇張和隐喻,頗像夏多布裡昂的過了時的散文”,但他對我能“找點事幹幹”倍加稱贊:“我主張人們都用自己的雙手幹點什麼。

    我不喜歡無用之人,他們都是自高自大之輩,或是煩躁症患者。

    愚蠢的敗類!” 希爾貝特對上流社會的一套言談舉止學得極快,她宣稱能告訴别人自己是一位作家的朋友她将感到多麼自豪。

    “您想,我怎麼能不說我很高興有幸認識了您呢。

    ” “您明天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喜歌劇院嗎?”公爵夫人問我,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個樓下包廂裡第一次見到她的,當時我覺得那個包廂就像湟瑞依德斯的海底王國一樣不可企及。

    然而我用憂傷的聲音回答說:“不,我不去看戲,我摯愛的一位女友去世了。

    ”說這話時我眼裡幾乎含着淚水,而心裡卻又體味到某種快意,說到她的死時有這種感覺這是第一次,自那以後,我開始寫信告訴大家我不久前遇到了令人悲傷的事,而同時卻開始不再感到悲傷了。

     希爾貝特走後,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您沒有明白我的示意,我是叫您不要提起斯萬。

    ”見我連連抱歉,她又說:“不過我完全諒解您;我自己也差點說出他的名字,剛剛來得及挽回,真叫人提心吊膽,幸虧我及時打住了,您知道,巴贊,這叫人很不自在。

    ”她對丈夫說,想以此來減輕一點我的過失,似乎認為我是受了一種人所共有而又難以抗拒的天生癖好的影響才失口的。

    “我有什麼辦法?”公爵說,“既然這幾張素描讓您想起斯萬,您吩咐人把它放回樓上去不就得了。

    如果您不想到斯萬,您就不會提起他。

    ” 次日,我收到兩封賀信,使我大為驚訝,一封是古比爾夫人寫來的,這位住在貢布雷的夫人,我已有多年沒見了,而且即便在貢布雷時,我和她說話也不到三次。

    原來,某個閱覽室給她寄了《費加羅》報。

    事情往往是這樣,當我們生活中發生了某件能引起一點反響的事,我們就會得到一些人的消息,這些人與我們的關系極為疏遠,給我們留下的回憶也已經很陳舊,因此他們距離我們似乎十分遙遠,尤其是從感情的深度來講。

    一位被您遺忘的中學同窗(雖然他有很多機會在您腦海中出現)突然給您音信,當然并不是不圖報償的。

    布洛克沒有給我寫信,我本來很希望知道他對我的文章的看法。

    他其實是讀過這篇文章的,而且後來向我承認他讀過,不過是由于一種反作用效應。

    事情是這樣的:幾年以後他自己也在《費加羅》上寫了文章,并立即想向我通報這件大事。

    過去被他視為特權的事現在降臨到他自己頭上,原先驅使他佯裝不知道我發表了文章的嫉妒心随之煙消雲散,仿佛壓在心頭的重物被掀去了,于是他跟我談起我的文章,我想他是不會希望聽到我用同樣的方式談他那篇文章的。

    “我知道你也寫過一篇文章,”他說,“不過當時我認為還是不和你提起為好,深怕引起你不快,因為一個人不應該和朋友談他們遇到的丢面子的事,而在一種被稱為刺刀和聖水刷、fiveo'clock以及聖水缸的報紙上寫文章當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他的性格沒變,文章倒不像以前那般矯揉造作了,正如有些作家,由寫象征派的詩轉為寫連載小說後便脫離了浮華矯飾的風格。

     為了排遣布洛克的沉默給我帶來的惆怅,我又讀了一遍古比爾夫人的信;信很平淡。

    雖說貴族們的信函少不了某些應酬客套但是在開頭的“先生”和結尾的“緻以崇高的敬意”這類套語之間,還能迸發出幾聲歡叫,幾聲贊歎,猶如幾束花兒逾過栅欄送出濃郁的香氣。

    而資産階級的習俗使書信連正文也越不出“您理應取得的成功”或至多是“您光輝的成就”之類的套子。

    那些忠實遵循所受教導的姑嫂們,一本正經地束在她們的胸衣裡,一個個矜持而含蓄,要是在您不幸或高興的時刻給您寫了句“我最深切的思念”,她們便認為自己已披肝瀝膽了。

    “代母親緻意”是最高級的問候用語,你很少能得到這種厚愛。

    除了古比爾夫人的信我還收到一封,署名薩尼隆,這名字于我是陌生的。

    字迹大衆化,語言頗有情趣。

    我無法弄清是誰寫來的,心裡很感遺憾。

     第三天早晨我心裡充滿喜悅,因為貝戈特十分贊賞我的文章,他讀這篇文章時不無羨慕之意。

    然而不一會兒我的喜悅便化為烏有。

    事實上貝戈特根本沒給我寫片言隻語,我隻是問過自己,他會不會喜歡我的文章,心裡怕他不喜歡。

    我給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德·福什維爾太太作了回答,她說貝戈特對我的文章無比欣賞,認為它堪稱名家手筆。

    但她說這話時我正在睡覺:原來是一場夢。

    我們給自己提出的問題,人們總是用複雜的話來回答,而且安排好幾個人物在場,但這些回答是沒有結果的。

     至于德·福什維爾小姐,我每想到她就禁不住心裡難過。

    什麼?她是斯萬的女兒?斯萬生前多麼希望看到她在蓋爾芒特家裡,然而他們拒絕接待她,後來他們又主動找她,因為時間的流逝使一切在我們眼前面目一新,它根據别人對他們的談論,往我們長久沒見的人身上注入新的人格,而這期間我們自己也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我們的喜好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斯萬有時把女兒摟在胸前,一面親她一面對她說:“親愛的孩子,有你這麼個女兒真福氣;哪天我不在人世了,要是還有人提到你可憐的爸爸,那一定隻是跟你提起,而且隻是因為你的緣故。

    ”斯萬怯生生地,憂心忡忡地希望自己能雖死猶生,他把這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他想錯了,好比一個年邁的銀行家,這位銀行家為他供養的一個年輕而舉止端方的舞蹈演員立一份遺囑時心想:他隻是她的一個好朋友但她會一直記着他。

    她舉止端方,可是卻和老銀行家的朋友之中被她看上的人暗地裡調情,當然都是背着人幹,表面上無可指責,那個善良的老人死後她會為他戴孝,心裡卻覺得擺脫了他一身輕松,她不僅花他的現錢,還享用他的産業,以及他留給她的汽車,她會叫人把原主人姓名的首字母從所有地方抹掉,因為這名字讓她感到一絲羞愧。

    在享用遺贈的時候她從不連帶懷念饋贈者。

    父愛的幻想也許并不比那位銀行家的幻想稍稍實際些;很多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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