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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德·夏呂斯先生在向他問好時露出一個難以覺察更難以理解其含意的微笑;這個微笑表面上像——實質上完全相反——兩個經常在上流社會見面的男人一天偶然在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相遇時交換的那種微笑(譬如弗羅貝維爾将軍過去常在愛麗舍遇到斯萬,當他瞥見斯萬時就投去心照不宣的嘲弄目光,就像洛姆公主家的兩位常客又在格雷維先生家沆瀣一氣時一樣)。

    但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本質上确實變好了。

    很久以來(從我很小的時候去貢布雷度假開始),勒格朗丹便在暗暗培養他與貴族人士之間的交情,不過以前這種交情充其量隻能使他得到一次去某個度假勝地的單獨邀請,沒有其他收獲。

    現在他外甥的婚姻突然把這一段段相隔甚遠的關系連接起來了。

    勒格朗丹在社交界有了一定的地位,而他和從前隻與他私下裡親密來往的那些人的老關系又回過頭來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了他在社交界的地位。

    當某人自以為在把勒格朗丹介紹給一些貴婦人時,這些夫人卻說二十年來他不時去她們的鄉下别墅住半個月,還說家裡小客廳的那隻精緻的晴雨表就是他送的。

    他也曾偶然被安排在有幾位公爵成員的“組”裡,現在這些公爵竟和他成了親戚。

    然而他一旦在上流社會站住腳以後,倒反而不再利用這種地位了。

    這不僅是因為他被上流社會接納既已人所共知,因而受到邀請對他已無多大樂趣,還因為長期來争相占據他的身心的那兩種毛病中,最不順乎自然的那一種,也就是附庸風雅的毛病,正讓位給另一種比較不做作的毛病,因為後者至少标志着回歸本性。

    即使是以迂回的方式。

    當然這兩種毛病并不是互不相容的。

    在離開一位公爵夫人的交際晚會以後還可以接着去郊區尋花問柳。

    但年齡的增長起了降溫的作用,他不再同時兼享那麼多的樂趣,不再無節制地外出,飲食男女上也偏向柏拉圖式,着重于友誼、交談,這些活動要花時間,因而他的全部時間幾乎都用于和一般人交往,隻把很少一部分留給社交生活。

    德·康布爾梅夫人現在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友善相待也看得無所謂了。

    公爵夫人出于禮儀常去侯爵夫人家,正像我們跟别人相處的時間一長就遲早會發現他們的優點,習慣他們的缺點一樣,她發覺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個智力和文化素養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但鄙人并不十分賞識)。

    她于是常在向晚時分去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而且一坐就是很久。

    可是這位太太一看到公爵夫人常來找她,原先心目中想象的公爵夫人的神奇魅力便煙消雲散了。

    從此她接待她隻是出于禮貌而并不感到樂趣。

     希爾貝特身上出現的變化更加令人震驚,她的變化與斯萬結婚後的變化完全不同而又恰成對應。

    誠然,最初幾個月希爾貝特很高興接待那些上層社會的精粹。

    她也請她母親離不開的幾個知己朋友,那多半隻是出于對财産繼承的考慮,而且隻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邀請,光請他們不請别人,讓他們自成一統,遠離那些高貴的人,仿佛邦當夫人或是戈達爾夫人與德·蓋爾芒特公爵或德·帕爾馬公主一接觸,就會像兩種不穩定的化學粉末相接觸一樣,會發生無法彌補的災難似的,戈達爾夫婦、邦當夫婦以及其他人看到總是他們這幫人在一起晚宴雖然不免失望,但還是感到臉上有光,因為能對别人說:“我們在德·聖盧侯爵夫人家吃晚飯來着。

    ”何況希爾貝特為有利于将來繼承遺産,有時還鬥膽把德·馬桑特夫人也一起請來,這位夫人手執一把玳瑁骨子的羽扇,确實有一副貴婦人的氣派。

    隻是希爾貝特有意不時稱贊一番那些隻在向他們表示邀請時才來的識趣者,這稱贊既是一種提醒,也是對戈達爾、邦當這樣的明白人表示最高雅而又最傲慢的問候的一種方式。

    我倒甯願與這批人為伍,這也許是因為“我的巴爾貝克女友”和她的姨媽的緣故,我希望她姨媽看見我置身于他們中間。

    可是在希爾貝特看來,我現在主要是她丈夫和蓋爾芒特家的朋友(很可能早在貢布雷,當我的父母親不和她母親交往時——在那個年齡我們不僅給事物憑添這種或那種優越性而且還将它們分門别類——她就已經賦予我一種地位,這地位後來一直伴随着我),故而她認為那些晚會與我的身份不相稱,她在辭别時對我說:“我很高興見到您,不過您最好後天來,您會見到蓋爾芒特伯母和德·普瓦夫人;今天請的是我媽媽的朋友,為了讓她高興。

    ”然而,這種情況隻持續了幾個月,很快一切都徹底變了樣。

    是不是因為希爾貝特和她父親的社交生活注定會表現出同樣的反差呢?總之,雖然希爾貝特成為聖盧侯爵夫人還隻是前不久的事(人們會看到,她很快将成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她已實現了最光輝、最難以到達的目标,她認為從此蓋爾芒特的姓氏附着在她身上就像一層金褐色的釉一樣牢固,不管她和誰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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