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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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驚慌地大叫:“喔,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讓他把我從你身邊帶走?”聽到這句話,我推了凱蒂一把,她倒向枕頭。

    被單仍遮在她身前,卻略為滑下。

    我瞧見她隆起的乳房和乳暈。

    在她咽喉下一英寸鎖骨的凹陷處——随着每次呼吸和心跳而起伏——挂着我買給她的珍珠項鍊。

    我想到三天前、昨晚或今早,當瓦爾特親着它的時候,他的舌頭感受的冰冷和堅硬的感覺。

     我走向凱蒂,抓起項鍊,像個小說或戲劇裡的角色般胡亂拉扯項鍊。

    鍊子立刻發出令人滿意的斷裂聲,随即懸垂在我手上。

    我望着項鍊一會兒,便扔在地上,地闆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凱蒂大叫——我相信她叫的是瓦爾特的名字。

    不管怎麼樣,房門打開了,瓦爾特出現,姜色胡須下的臉一片蒼白,吊帶仍垂在外套邊緣下,沒戴硬領的襯衫領口在他喉嚨兩旁擺動。

    他跑向床的另一端,将凱蒂抱在懷裡。

     “如果你敢傷害她——”他說。

     我對此坦然大笑,“傷害她?我還想殺了她!要是現在我有槍,我會馬上射穿她的心髒——還有我自己的心髒!留下你去娶一具屍體!” “你瘋了,這一切已經把你逼瘋了。

    ”他說。

     “你有沒有懷疑過?你知道——她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是——我們曾經是——怎麼看待彼此的?” “南兒!”凱蒂很快地說。

     我的目光定在瓦爾特身上。

     他緩慢地說:“我知道,你們曾是——某種情人。

    ” “某種。

    某種什麼?牽手的情人嗎?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在床上擁有她的人嗎?她沒告訴過你我幹了她嗎?” 瓦爾特退縮了——我也是,因為那字眼聽起來很可怕。

    我以前從未說過,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用上。

    然而,他的目光卻保持穩定,随着遽增的痛苦,我發現他知道一切,且無動于衷;也許——誰知道?——他說不定喜歡這樣。

    他太有教養,無法對我口出穢言,但他的表情——混合着輕蔑、自滿和同情——卻說着一切。

    他的表情說着,全世界都知道,那才不算幹!他的表情說着,你幹她幹得很好,使她離開了你!他的表情說着,你也許先幹了她,但現在是我來幹她,往後也是! 他是我的對手,最終擊敗了我。

     我從床邊後退一步又一步。

    凱蒂咽着口水,頭依然枕在瓦爾特寬闊的胸膛。

    她的雙眸睜得很大,閃爍着淚光,嘴唇咬得發紅,她的雙頰蒼白,上面的雀斑顯得非常黑——在她的肩膀和被單覆蓋下的胸部,也長着雀斑。

    她就像我從前所見時一樣美。

     再見。

    我心想,随即轉身跑開。

     我跑下樓梯,裙子絆到腳差點跌倒。

    我跑過打開的客廳門,跑過衣帽架,我的大衣仍挂在瓦爾特的鬥篷旁,再跑過我從惠茨特布爾帶回來的行李箱。

    我沒停下來拿任何東西,甚至連手套或軟帽也沒拿。

    我感覺不到那裡的一切——這棟房子對我而言,像是住着瘟疫病患。

    我跑向大門,拉開門便跑下台階到街上,任由大門敞開。

     我繼續跑,直到腰間發疼,隻好半走半跑,直到疼痛消退才再度奔跑。

    我跑到斯托克紐因頓,沿着通往戴斯頓、溝岸和市區的長直道路往南跑去。

    跑過那條路後,我變得無法思考,隻知道要将史丹福丘還有她和他——抛在身後,不斷往前跑。

    我的視線因為淚水而模糊,眼珠在眼眶裡感到腫脹灼熱,我的臉沾着唾沫且冰冷僵硬。

    當我跑過人群時,他們一定都瞪着我看。

    我确定有一兩個人伸手拉我,但我看不見也聽不見,隻是匆忙疾奔,被裙子絆到踉跑而行,直到疲累使我放慢腳步并打量自己。

     我來到運河上的一座小橋。

    水面上有幾艘平底貨船,但它們在遠處,我腳下的水全然平靜。

    我想着那晚,當凱蒂和我站在泰晤士河畔,她讓我親她……當我回憶時,我幾乎大叫出聲。

    我将手放在鐵欄杆上,我相信,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的考慮跳下去以求解脫。

     然而,我就像凱蒂一樣怯弱。

    想到黃濁的河水吞噬我的裙子、沖着我的頭、灌入我的口中,我便無法忍受。

    我轉身以手遮眼,強迫腦子停止在那可怕的想法上打轉。

    我知道自己不能整天不停地奔跑,該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我身上除了衣服外什麼也沒有。

    我大聲歎了一口氣,再次打量自己——這次卻很絕望。

     我屏住呼吸。

    我認得這座橋,從聖誕節以來,我們每天都會乘車通過前去表演《灰姑娘》。

    不列颠劇院就在附近,我知道我們的更衣室裡有錢。

     我開始出發,用衣袖擦臉,撫平衣服和頭發。

    劇院的門房讓我進去時很好奇地看着我,不過還是很高興。

    我和他很熟,常停下來閑聊,然而今天我拿鑰匙時,隻向他點點頭,連笑都不笑一下便倉促離去。

    我不在乎他怎麼想,我知道不會再見到他。

     劇院當然是關閉的,除了從表演廳傳來木匠工作的敲擊聲,走廊和休息室一片寂靜。

    我很高興,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我迅速且輕聲地走向更衣室,來到一扇寫着巴特勒小姐和金恩小姐的門前。

    我有點擔心凱蒂會在門的另一邊等我,偷偷摸摸地打開門鎖,将門推開。

     門後的房間一片漆黑,我借走廊上的光線走過房裡,擦亮一根火柴點燃煤氣燈,盡可能輕柔地關上房門。

    凱蒂桌下的櫃子裡有一隻小錫盒,裡面有一堆錢币和鈔票,這是我們每周的部分收入,供需要時使用。

    盒子的鑰匙和她的油彩棒一起放在她裝化妝品的舊雪茄盒裡。

    我将雪茄盒立放,油彩棒掉了出來,鑰匙也掉了出來——因此使我看見,繼而做了一件事。

    雪茄盒的底部一直放着一張色紙,我從沒想過要拿起來。

    那張紙脫落,後面是一張卡片。

    我以顫抖的手指撿起卡片端詳。

    卡片早就變皺,還沾到化妝油彩,但我馬上就認出是那張卡片。

    卡片的正面是艘牡蛎漁船的圖片,兩位女孩在甲闆上露出大大的微笑,船帆上寫着“開往倫敦”。

    卡片的背面寫着更多字——有凱蒂在坎特伯裡藝宮表演時的住址,還有一些訊息:“我能去了!在我準備好以前,你有幾天得自己打理服裝……”署名為“你親愛的南兒”。

     這是我寄給她的卡片,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我們還沒搬到布裡斯頓時寄的,她還偷偷留着,似乎當作珍藏。

     我握着這張卡片一會兒,便放回盒底,和原來一樣鋪上色紙。

    我趴在桌上再度哭泣,直到眼淚流盡。

     最後,我打開錫盒,數也不數便拿走裡面所有的錢——大約有二十鎊,這當然隻是我過去一年收入的一部分,不過當下我覺得極度頭暈難受,想不到還有什麼事需要用錢。

    我将錢裝入信封,塞進腰帶轉身離開。

     我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看了四周最後一眼。

    隻有一樣東西引起我的注意,使我躊躇不前:成排的服裝。

    我和凱蒂上台表演時所穿的服裝全在那裡——絲絨及膝馬褲、襯衫、絲織斜紋布外套、花俏的背心。

    我向前走上一步,手撫過一排衣袖。

    我再也不會穿上這些衣服…… 我想得太多,我離不開它們。

    衣服旁邊有幾隻舊水手袋,那是下午舞台安靜無人時,我們用來排練的巨大袋子。

    袋裡裝滿毯子,我很快便取了一隻袋子,松開袋口的帶子,将裡面所有的東西拉出來,直到袋子空了為止。

    我跑向衣架,扯下我的衣服——我沒有全拿走,隻拿了一些我舍不得留下的衣服,像是藍色絲織斜紋布外套、牛津褲、紅色衛兵制服——并将它們塞入袋裡。

    我也拿了鞋子、襯衫和領結,甚至還拿了幾頂帽子。

    我沒有停下來思考,隻是不停拿衣服,直到袋子裝滿,和我的身高同高為止。

    袋子很重,當我搬它時站都站不穩,但肩頭上有項真實的負擔卻是種異常的滿足,是一種和我沉重心情抗衡的重量。

     因此,我帶着滿滿一袋衣服,走過不列颠劇院的走廊。

    我沒遇見任何人,也沒找任何人。

    隻有在到達舞台門口時,見到一張還願意看見的臉孔,比利男孩獨自坐在門房的辦公室裡,手指夾着一根煙。

    當我經過時,他看到我,驚訝地盯着我的袋子、我腫脹的雙眼,以及我帶着斑點的雙頰。

     “老天,南兒,”他邊起身邊說,“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我搖搖頭,“給我你的煙,比爾,好不好?” 他照做了,我抽了一口便咳嗽。

     他小心地看着我,“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凱蒂呢?” 我又抽了一口煙,将煙還給他。

     “走了。

    ”我說,随即拉開門,踏入外面的街道。

    我聽見比利男孩的聲音焦慮地升高,但是關上的門掩蓋住他的話。

    我稍微擡高肩上的袋子,開始走路。

    我經過一棟肮髒的房子,進入一條繁忙的街道,加入一群行人。

    倫敦吸納了我;有短短的一刻,我完全停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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