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鄰家女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底

關燈
裡?” 克裡斯濕淋淋的頭發幾乎垂到肩上,憑着這一點,克裡斯才分辨得出服刑的囚犯、和等着接受審訊的羁押犯:囚犯的頭發剪得跟軍人一樣短,黑眼男子就是如此。

    “我不應該在這裡,”克裡斯說。

    “他們弄錯了。

    ” 男人笑笑。

    “每個人都這麼說。

    這裡是監獄,但是裡面有好多人都說沒有做錯事。

    ” 克裡斯轉身在胸前抹上肥皂。

     “你看不看我都無所謂,反正我不會走開,”男人說。

     克裡斯甩掉頭發上的水珠,關掉水龍頭。

    “你為什麼被關?” “我砍了我老婆的頭,”男人無動于衷地說。

     克裡斯忽然感到膝蓋一軟,他覺得自己站不穩,趕緊靠在淋浴間的塑膠牆上。

    他拼命告訴自己:他身邊站的不是郡監獄裡的重刑犯,他也不會被控謀殺。

    他麻木地把毛巾圍在腰際、一把扯下衣服、跌跌撞撞走回牢房,他頹然坐到床上、把頭埋到兩膝之間,這樣才不會大吐特吐。

     他想回家。

     獄警走進牢房收回輕便刮胡刀。

    “你的律師來了,”獄警說。

    “他幫你帶了衣服,趕快準備好,我們帶你到樓上換衣服,” 克裡斯點頭,他以為獄警會跟昨晚一樣站在一旁等他穿上衣服,但獄警走了出去,牢門開着,那個砍下他老婆頭顱的男人在走道盡頭看晨間新聞。

     “我……我好了,”克裡斯對另一位獄警說,在獄警的護送下,他踱步走出這一區。

     “祝你好運,”黑眼男子大喊,兩眼卻仍盯着電視螢光幕。

     克裡斯停下來,轉頭輕聲說:“謝謝。

    ” 收押室有套衣服等着他,克裡斯認得這件他跟媽媽在波士頓買的“BrooksBrothers”西裝外套,他們母子為了大學甄試,特别上街選購面試穿的衣服。

     現在他卻穿上這套衣服接受審訊。

     他穿上白襯衫、灰絨褲、皮鞋,他把領帶套到衣領上,試着打領帶,但卻打不好,他習慣站在鏡子前打領帶,但收押室裡沒有鏡子。

     他隻好讓領帶的後端比前端短一截。

     他套上外套、走向在旁等候的獄警、填寫了一些文件,然後兩人沉默地走向一間克裡斯沒看過的房間,獄警幫他開門。

     喬丹,麥卡菲在面談室等候。

    “謝謝,”他邊對獄警說、邊示意克裡斯在他對面坐下。

    等到獄警關上門,喬丹率先開口:“早,昨天晚上如何?” 喬丹很清楚昨天晚上如何,任何一個白癡都看得出克裡斯的黑眼圈,也曉得克裡斯根本沒睡。

    但喬丹等着聽他客戶怎麼說,這将是一場漫長的硬仗,他得看看克裡斯的耐力如何。

     “還好,”克裡斯說,眼睛眨都不眨。

     喬丹勉強擠出笑容。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今天的程序?” 克裡斯點頭。

    “我爸媽呢?” “在法院等我們。

    ” “我媽帶這些衣服給你?” “沒錯,”喬丹說。

    “這套行頭不錯,很有學院風格、很高尚、能幫你在法官心目中樹立出一個好形象。

    ” “我有形象嗎?”克裡斯問。

     喬丹揮揮手說:“當然,你是中上階級白人、學生運動選手、循規蹈矩的好男孩。

    ”他緊盯着克裡斯。

    “絕對不是一個沒出息、低人一等的謀殺犯。

    ”他敲敲面前的拍紙簿,拍紙簿記了幾筆信手塗鴉。

    審訊時,辯護律師必須保持冷靜,你得像一隻準備接球的小貓,無論球怎麼扔向你,你都得冷靜拾起。

    雖然你已經知道客戶被冠上什麼罪名,但你得等到審訊之後、拿到了所有檔案,你才知道檢察官打什麼主意。

    “你得照着我的話做。

    如果我要你做什麼,我會寫在拍紙簿上,但今天的程序不會太複雜。

    ” “好,”克裡斯邊說邊站起來,他甩甩腿、好像準備參加賽跑。

    “我們走吧,”他說。

     喬丹擡頭一瞥,沒料到克裡斯這番舉動。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法院,”他說。

    “警長會帶你過去。

    ” “哦,”克裡斯說,頹然坐回椅子上。

     “我會在那裡等你,”喬丹猶豫地加了一句。

    “你爸媽也會。

    ” “好,”克裡斯說。

     喬丹把拍紙簿放回公事包,他看看克裡斯、顯然對他客戶的領帶不滿意。

    “過來一下,”他說,克裡斯站起來,他調整一下領結、讓前後長度看起來剛好。

     “我打不好,”克裡斯說。

    “那裡沒有鏡子。

    ” 喬丹不置一詞,隻是拍拍克裡斯的肩膀、點頭贊許他的整體外表。

    喬丹随即走出面談室,留下克裡斯盯着敞開的門、通往監獄的走廊、以及站在門口的獄警。

     今天是格拉夫頓郡法院的重刑犯日。

     在像新罕布夏州一樣比較鄉野的州裡,重刑犯相當罕見,每隔幾星期才有重刑犯的審訊。

    這些案件比單純的不法行為來得刺激有趣,所以吸引了不少喜歡到法庭看熱鬧的民衆、地方媒體、以及法律系學生。

     哈特家坐在前排、辯護律師的後方,他們六點剛過就抵達法院,以防萬一,葛絲說。

    葛絲擱在膝上的雙手握得好緊,幾乎不曉得怎樣再松開,詹姆斯坐在她旁邊盯着法官,法官是個和善、頭發燙得不太好的中年婦女,葛絲心想,這麼一個女人看了像克裡斯一樣的孩子之後,肯定馬上制止這個錯誤,不會一錯再錯。

     葛絲傾身靠向正在處理手邊文件的喬丹·麥卡菲。

    “他什麼時候會被帶進來?”她問。

     “随時都會,”喬丹說。

     詹姆斯轉向坐在她旁邊的男人。

    “這是《紐約時報》嗎?”男人遞過來已看完的報紙,詹姆斯微笑道謝。

     葛絲驚訝地盯着先生。

    “在這種時候,”她說,“你還看得下報紙?” 詹姆斯仔細折好頭版,用拇指一次又一次撫過摺痕。

    “如果不看報,”他淡淡地說。

    “我會發瘋。

    ”說完便翻閱頭版新聞。

     葛絲知道法庭裡還有其他母親;她們或許不像她一樣穿著名家設計的套裝、佩戴鑽石耳環,但她們的兒子也會跟克裡斯一樣被帶到法官面前、被控犯下可怕得令人難以想像的重罪,其中有些孩子說不定真的犯了罪,就這點而言,她想自己還算幸運。

     那些孩子故意放火燒房子、拿刀刺殺仇家、或是強暴年輕女孩,她實在無法想像他們的母親作何感想。

    你怎麼曉得在你肚子裡長大的孩子做得出這種事?你如果沒有生下他,世上說不定少了一個橫行的惡魔,思及至此,你情何以堪? 一聽到座椅間傳來腳步聲,葛絲馬上轉頭,梅蘭妮和麥克悄悄坐到葛絲對面的座椅上,梅蘭妮漠然瞄了葛絲一眼,葛絲覺得胸口一緊,她了解梅蘭妮的冷漠,她隻是沒想到對方的漠然會讓自己這麼難過。

     法警打開法庭右後方的門,把克裡斯帶進來。

    他雙手被铐在前面,手铐與一條鐵鍊相連,他目光始終朝下,喬丹馬上站起來,幫克裡斯在他旁邊坐下。

     助理檢察官是位年輕女子,一頭黑色短發,舉止緊張,聲音低沉沙啞,好像在刨絲機上磨擦肉桂棒一樣刺耳,葛絲聽了就不高興。

    霍金斯法官把眼鏡推上鼻梁。

    “下一個案件?”她問。

     法庭書記官念道:“新罕布夏州控告克裡斯多弗·哈特。

    五三二七号大陪審團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提出一級謀殺案,克裡斯多弗·哈特被控蓄意、刻意、審慎射殺艾蜜麗·戈德,故意造成她的死亡。

    ” 克裡斯全身發抖,手铐随之嘎嘎作響。

    聽到這番話、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牽連在内,他又興起一股大笑的沖動,就像前幾天在艾蜜的追思會上一樣。

    他想起費因斯坦醫生說某些強烈的情感相互影響,他不禁懷疑這股沖動是否反映出内心的驚慌。

     席間傳來尖刻的苦笑,一時之間,克裡斯以為自己真的控制不住,讓笑聲從緊閉的齒間溜了出來。

    但當他跟其他人一樣四下觀望時,他才發現艾蜜麗的媽媽依然冷笑不已。

     法官盯着克裡斯說:“哈特先生,你如何答辯?” 克裡斯看看喬丹,喬丹對他點點頭,“無罪,”他說,聲音相當微弱。

     坐在後方的梅蘭妮輕蔑地說:“哪門子無罪?” 法官眯起眼睛看看梅蘭妮。

    “這位太太,”她說。

    “我得請你保持安靜。

    ” 法官出言制止時,葛絲沒看梅蘭妮,書記官宣讀大陪審團的判決時,她的頭愈來愈低,“一級謀殺案”隻會出現在法律小說、或是電視影集裡,真實人生裡沒這回事,更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0.0861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