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鄰家女孩 現在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

關燈
塞琳娜追問。

    “艾蜜麗還能求助于誰?” “梅蘭妮,我想她們比較親,”他無可奈何地笑笑。

    “母女連心吧。

    有時候她氣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房裡,花三、四小時畫畫消氣。

    ”他猶豫一會,然後搖搖頭。

     “怎麼了?”塞琳娜繼續追問。

     “我正想說她當然也找克裡斯談,但想想覺得不該講。

    ” “大家都曉得你女兒跟克裡斯是一對,”塞琳娜說。

     “一對?”麥克細細咀嚼這個字眼。

    “你可以這麼說吧。

    ” “什麼意思?” 他笑笑說:“他們簡直是一個銅闆的兩面。

    這兩個孩子成長過程中,有時候我幾乎忘了克裡斯不是我的小孩。

    ” “聽起來他們常常在一起。

    ” “你可以說他們難分難解。

    ” “就高中生戀情而言,他們感情滿強烈的,”塞琳娜說。

     “那不是高中生戀情,”麥克說。

    “最起碼沒有人認為如此。

    大家都認定他們大學畢業之後會結婚。

    ” “你想這是艾蜜麗要的嗎?” “是的,克裡斯也是。

    去他的,雙方父母都是。

    ” 塞琳娜寫道:因為愛情而在一起?或者隻是服膺父母們的期望?“我希望你準許我到艾蜜麗的房裡看看,這對辯方将很有幫助。

    ”雖然機會渺茫,但她非問不可,她知道房裡可能有許多辯方用得上的證據,比方說藏在鏡子後面的照片、收在珠寶盒裡的情書、留有克裡斯姓名的筆記本等等。

     “我不能,”麥克說。

    “就算我說可以,我太太也不會諒解。

    ”他劃劃咖啡杯杯緣。

    “梅蘭妮……她非常重視這個案子。

    有時我看着她,我真希望我覺得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唉,我真希望能忘掉六個月之前、我們還開玩笑說要在哪裡舉辦婚禮。

    為了艾蜜麗,我試了又試,但我似乎沒辦法抹煞過去。

    ” 塞琳娜按下說話的沖動,讓對方繼續說話,這是訊問時非常重要的技巧。

    “你知道嗎?我在醫院指認了艾蜜麗的屍體,但前一天早上,我吃早餐的時候還看到艾蜜麗,克裡斯在車裡按喇叭、準備載她上學,她急忙跑出去,她上車的時候,我看到他親她一下,我實在沒辦法把這兩件事情聯想在一起。

    ” 塞琳娜端詳他。

    “你認為克裡斯·哈特殺了你女兒嗎?”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麥克瞪着桌子說。

    “如果回答了,豈不表示我沒把女兒擺在心頭?沒有人比我更愛艾蜜麗,”麥克擡起頭。

    “或許除了克裡斯之外。

    ” 塞琳娜稍微低頭。

    “戈德醫生,我們以後還能談談嗎?” 麥克笑笑,感覺如釋重負,“我很樂意,”他說。

     梅蘭妮在女兒卧房門口站了一會,盯着門上的油漆發呆,油漆雖然厚厚一層,但仍然依稀可見“請勿入内”的刻痕。

     大概是九歲的時候吧,艾蜜麗拿小刀在門上刻下這個警示,結果因為毀損房門、以及擅自從爸爸書桌抽屜拿取危險物品而被禁足。

    如果梅蘭妮沒記錯,她叫艾蜜麗重新上漆,警示雖被油漆蓋過,但所傳達的訊息卻依然存在:從那天之後,麥克和梅蘭妮進去之前一定先敲門。

     雖然感到有點愚蠢,但梅蘭妮依然先輕扣房門,然後再轉動門把。

    據她所知,麥克也還沒進來過,最後一批進去的是警察,天知道他們搜尋什麼。

    梅蘭妮覺得他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克裡斯的照片依然貼在梳妝台的鏡子邊緣,床上的枕頭依然裹着他遊泳隊的長袖運動衫,艾蜜麗曾說運動衫上有他的味道。

    艾蜜麗在英文課堂上讀的書依然攤開,書面朝下擱在床頭櫃上,梅蘭妮洗好、叫女兒收起來的衣服依然放在抽屜旁邊。

     梅蘭妮歎口氣,動手把衣服收到抽屜裡,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試着決定接下來該做什麼。

     僅僅數星期前,艾蜜麗還住在這裡、睡在這裡,她還無法把這些證明女兒曾經存在的東西收起來,但房裡有些東西,她卻沒辦法再多看一眼。

     梅蘭妮先扯下鏡緣上克裡斯的照片,邊扯邊默念:他愛我、他不愛我。

    她把照片疊放在床上,松開繞在枕頭上的運動衫,把運動衫卷成一球,衣櫃門上貼了一幅艾蜜麗和克裡斯的漫畫像,她小心翼翼拆下來,把漫畫像跟其他東西擺在床上。

    然後她再度環顧四周,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收起來。

     若非伸手撿拾衣櫃後面的空鞋盒,梅蘭妮絕不會發現牆上有個洞。

    她跪在地上摸索,忽然感覺自己一隻手伸到牆裡。

     她心想牆裡會不會有老鼠、小蟲和蝙蝠,但隻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頓時松了口氣。

    她找到一本用衣服包着的簿子,翻開一看是艾蜜麗熟悉的字迹。

     “我不知道她還寫日記,”梅蘭妮喃喃說。

    艾蜜小時候寫日記,但梅蘭妮已經好多年沒看她在日記簿裡寫東西。

    她翻到最後一頁,然後翻回第一頁,這才發現這本是最近的日記,日期從一年半前開始,直到艾蜜麗去世前一天為止。

     梅蘭妮感到極不自在,猶豫了一下才開始讀。

    日記裡大多是瑣事,但有些部分卻引起她注意: 有時我覺得好像在親自己的哥哥,但我怎麼跟他說呢? 我看着克裡斯的臉,想想自己究竟應該有何感受;剩下來的整晚,我卻一直想着自己為什麼想不出來。

     我又做了那個夢:那個夢讓我覺得自己好髒。

     什麼夢?梅蘭跳過幾頁,然後往前翻幾頁。

    還沒找到關于那個夢的記載,她就讀到女兒失去童貞的那一夜。

     艾蜜麗第一次做愛的地方,正是她被謀殺的地方。

     梅蘭妮從頭讀到尾,渾然忘了時間:她雙手一松,日記攤開到最後一頁,艾蜜麗寫道: 我如果告訴他,他就會娶我,就是那麼簡單。

     她說的是小寶寶。

    雖然沒有确切提起,但意思非常明顯。

    日記上的日期是十一月七日,截至那時為止,艾蜜麗顯然還沒有告訴克裡斯她懷孕了,也沒跟父母說。

     因為這個寶寶,芭瑞特,迪蘭妮才對克裡斯提出告訴。

    檢方認為他為了擺脫寶寶,所以殺害艾蜜麗,但如果克裡斯根本不曉得這回事,怎麼可能想要擺脫? 梅蘭妮阖上日記,心中極為不适。

    她一心隻想報複、隻想求個公道,甚至沒有注意到艾蜜麗沒有在日記裡道别。

     她拿起從鏡緣取下的克裡斯照片、把它們卷到運動衫裡。

    然後她走下樓,一手拿着卷成一團的運動衫,日記夾在手臂下,走到久未使用的客廳裡,那裡有着家裡唯一的一個壁爐。

     買了這棟房子之後,他們隻用過四次壁爐。

    廚房裡有個炭爐,壁爐似乎派不上用場,尤其是客廳裡擺滿了某個親戚遺贈的古董家具,大家也不常到這裡。

    梅蘭妮把照片散放在壁爐裡,然後把運動衫擺在上面,她從廚房裡拿一盒火柴,點燃爐火,看着火焰吞噬克裡斯的照片,運動衫随之陷入火光,爆發出熊熊藍光,最後她把日記丢到壁爐裡,手臂緊緊交叉,看着書脊卷曲,紙張化為灰燼。

     “梅蘭妮?” 麥克回到家裡,踏遍家中各處,終于走進無人使用的小客廳,他盯着還在冒煙的壁爐,然後看看太太。

    “你在做什麼?” 梅蘭妮聳聳肩說:“我冷。

    ”
0.0719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