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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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把左腿擱在沙發靠背上,這樣就舒服了。

    這時窗戶已開始明顯變白,院子裡仍處于睡眠狀态的公雞啼叫起來。

    尼基丁繼續在想象他怎樣從彼得堡回來,瑪紐霞怎樣到車站去迎接他,她高興得尖叫一聲,撲過來摟着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他耍了一個花招:夜裡偷偷地回來,廚娘給他開門,然後他就踮起腳尖走進卧室,悄悄地脫下衣服,撲通一聲跳到床上!她醒了一高興啊! 天空完全變白,書房和窗戶不見了。

    就在今天大家騎馬經過的啤酒廠的門廊台階上,坐着瑪紐霞,并且在說話,然後她挽起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起走進公園。

    公園裡他看見了那些橡樹和像帽子一樣的鵲窠,有一個鵲窠晃動起來,舍爾巴津從這個鵲窠裡探出頭來,大聲喊道:“您沒有讀過萊辛的書!” 尼基丁全身顫抖了一下,張開了眼睛。

    長沙發跟前站着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他往後仰着頭,在打領結。

     “起床吧,該上班了,”他說,“您不該穿着衣服睡覺。

    這樣衣服會弄壞的。

    睡覺就應該脫了衣服到床上睡……” 他照例地開始冗長地、一闆一眼地講那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情。

     尼基丁的第一節課是二年級的俄語。

    九點整他走進這個班的教室。

    教室裡的黑闆上用粉筆寫着兩個大字:瑪·舍。

    其意思大概是瑪莎·舍列斯托娃。

     “這些壞蛋,已聞出來了……”尼基丁想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第二節課是五年級的文學課,在這個教室的黑闆上也寫着瑪·舍兩個字。

    當他下課走出教室時,身後響起一陣叫嚷聲,好像是戲院裡從最劣等座位裡傳出來的喝彩聲。

     “烏拉——拉——拉!舍列斯托娃!” 由于沒有脫衣服睡覺,現在覺得腦袋有點不舒服,身體也懶散而發軟。

    學生都巴望着考試前的停課,什麼也不做,心裡焦急,由于煩悶而胡鬧起來。

    尼基丁也心煩,沒有理會這些胡鬧,常常走到窗前去。

    他看見被太陽照得通亮的街道,房屋上空的透明的藍天、鳥雀,而在遙遠、翠綠的公園和房子後面,是廣漠無垠的遠方,那邊有一片藍色的小樹林和奔跑着的火車冒出來的濃煙…… 瞧,兩個穿白色上衣的軍官耍弄着小馬鞭,正沿着街道走進了洋槐樹的陰影裡;一群留着白胡子戴着便帽的猶太人正穿過大街;家庭女教師領着校長的孫女在散步……索姆和兩條看家狗到處亂跑……瞧,穿一身樸素灰色布拉吉和紅襪子的瓦麗娅,手裡拿着一份《歐羅巴通報》走了過來,大概她到市圖書館去了…… 離下課時間還早,要到下午三點鐘!下課後他還不能回家,也不是去舍列斯托夫家,而是去給沃爾弗上課。

    這個沃爾弗是有錢的猶太人,信路德派新教,他不送自己的孩子進中學讀書,而是請中學教師到他家裡去授課,每堂課付五個盧布…… “真煩人,煩人,煩人!” 他三點鐘到沃爾弗家,坐在他家裡,時間好像沒有盡頭似的。

    五點鐘從他家出來,而六點鐘又得到學校去開教學會,制定四年級和六年級口試的時間表! 他晚上很晚才從學校出來到舍列斯托夫家去。

    他的心怦怦跳,臉發燒。

    在一個星期乃至一個月之前,每當他打算向她求愛時,都準備好了一席話,有開場白也有結束語,而這一次他卻連一個字也沒準備,頭腦裡一團糟。

    他隻知道他今天一定要向她表白,再等下去就永遠沒有可能了。

     “我先請她到花園裡去,”他想,“散一會兒步,然後就向她求愛……” 前廳沒有一個人。

    他走進大廳,然後走進客廳……這裡也沒有人,隻聽見二層樓上瓦麗娅在跟人争論,還聽見育嬰室裡有雇來的女裁縫的剪裁聲。

     屋裡有一個小房間。

    這個房間有三種叫法:小房間、過道間、小黑屋,那裡立着一個很大的舊櫃子,裡面放着各種藥品、火藥和獵具。

    從這裡通向二層樓,有一條窄小的木梯,梯子上老是睡着一些貓。

    這裡有兩個門,一個通育嬰室,另一個通客廳。

    尼基丁到這裡來是為了上樓去。

    通向育嬰室的門忽然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了,使得木梯和櫃子都震顫起來。

    瑪紐霞穿着黑色布拉吉,手裡拿着一塊藍布料跑了進來,沒有看見尼基丁,直向樓梯奔去。

     “等一下……”尼基丁叫住了她,“您好,戈德芙魯阿……對不起……” 他喘不過氣來,不知說什麼好,一隻手拉着她的手,另一隻手抓住藍色布料。

    而她呢,不知是受驚還是驚奇,睜大眼睛看着他。

     “對不起……”尼基丁繼續說,生怕她跑掉了似的,“我要跟您談點事……隻是……這裡不方便。

    我不能,我無法……戈德芙魯阿,您明白嗎,我不能……就是這麼回事……” 藍布料掉在地上,尼基丁又抓住瑪紐霞的另一隻手。

    她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動着,然後從尼基丁面前往後退,不覺之間,退到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裡了。

     “我向您保證,請您相信……”他小聲地說,“瑪紐霞,我向您保證……” 她往後仰起了頭,他便吻了她的嘴唇。

    為了能吻得更久些,他用手指捧着她的臉頰。

    不知怎的,這樣一來,他自己也處在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裡了。

    她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緊偎着他,用頭抵着他的下巴。

     然後倆人跑到花園裡去了。

     舍列斯托夫家的花園很大,占了四俄畝地。

    這裡生長着近二十棵老槭樹和椴樹,一棵松樹,其他全是果樹:櫻桃樹、蘋果樹、梨樹、野栗樹、銀色的橄榄樹……還有許多花。

     尼基丁和瑪紐霞默默地在林蔭道上跑着、笑着,時而彼此問些不連貫的話,誰也沒有回答。

    花園上空現出半個月亮,在這半個月亮的微弱的光線下,大地上那些含有睡意的郁金香和鸢尾花從黑暗的青草裡探出身來,似乎也在請求人們跟它們吐露愛情。

     當尼基丁和瑪紐霞回到屋裡時,軍官們和小姐們都已到齊,正在跳瑪祖爾卡舞。

    又是波利揚斯基帶領大家跳卡德利爾舞,走遍各個房間,跳完了舞又是玩“運氣”牌。

    晚飯前,當客人們從大廳走進飯廳,隻剩下瑪紐霞一人和尼基丁在一起時,她便緊偎着他說: “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麗娅說吧。

    我不好意思……” 晚飯後,他對老人說了。

    舍列斯托夫聽完他的話以後,想了想說: “承蒙您對我和我女兒的關愛,我很感激您,不過,請允許我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君子對君子,而不是以父輩的身份跟您談一談。

    請您告訴我,您為什麼那麼早就想結婚?隻有鄉下人才會那麼早結婚,那顯然是鄙俗,不過您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那麼年輕就要給自己戴上鐐铐呢?還有什麼樂趣呢?” “我完全不年輕了,”尼基丁委屈地說,“我已經二十六歲了。

    ” “爸爸,獸醫來了!”瓦麗娅在另一個房間裡喊道。

     于是談話中斷了。

    瓦麗娅、瑪紐霞、波利揚斯基送尼基丁回家。

    當他們走到他家門口時,瓦麗娅說: “為什麼您那位神秘的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什麼地方都不露面呢?他盡可以到我們這裡來玩嘛。

    ” 尼基丁走進屋裡時,那位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正坐在自己床上脫襪子。

     “先别躺下,親愛的,”尼基丁上氣不接下氣地對他說,“等一等,别躺下!” 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迅速把襪子穿上,驚恐地問道: “什麼事?” “我要結婚了!” 尼基丁在自己的同事身邊坐下來,驚訝地望着他,好像自己也感到奇怪似的說: “您想一想吧,結婚!娶瑪莎·舍列斯托娃。

    今天我已經求婚了。

    ” “是嗎?她好像是一位漂亮的姑娘,隻是她還很年輕。

    ” “是的,很年輕!”尼基丁歎口氣說,現出有些擔憂的樣子,聳了聳肩膀,“非常,非常年輕!” “她在我們的中學念過書,我認識她。

    地理學得可以,但曆史學得不好,課堂上也不專心聽課。

    ” 不知為什麼,尼基丁忽然可憐起自己這個同事來,并想對他說些溫存的安慰的話。

     “親愛的,您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問道,“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比方說,您為什麼不娶瓦麗娅呢?這是一個非常美非常好的姑娘!不錯,她很喜歡跟人争論,不過,她的心……心地多麼好啊!她剛才還問到您。

    親愛的,您就跟她結婚吧!嗯?” 他雖然很清楚,瓦麗娅是不會跟這個枯燥乏味、翹鼻子的人結婚的,但他還是勸他娶她,為什麼呢? “婚姻是人生大事,”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想了想後說,“應當考慮周全,好好掂量掂量,不能馬虎,慎重任何時候都沒有壞處,特别是在婚姻方面:您一結婚,就已不是單身漢,而要開始過新生活了。

    ” 于是他又開始講那些大家早已熟知的事。

    尼基丁沒有聽下去,說了聲對不起,便回自己房間去了。

    他很快地脫下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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