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脖子上的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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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眼、害氣喘病的富翁阿爾狄諾夫也走了過來。

    他已不像夏天安尼娅在火車站看見他時穿一身古怪的衣服,現在他穿着跟大家一樣的燕尾服。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安尼娅,喝下一杯香槟酒,付了一百盧布,然後再喝一杯,再付了一百盧布,而他一直沒有說話,因為他害氣喘病,透不過氣來。

    ……安尼娅招來這些買主,收下他們的錢。

    其實她也深深相信,她的微笑和目光除了給他們極大的愉快外,并不能提供任何别的什麼。

    她現在已經明白,她生下來就是專門為了過這種喧鬧、豪華,把音樂、舞蹈、崇拜者融合在一起的生活的。

    她許久以來對那種威脅着她、好像要把她壓死的力量的恐懼,現在看來都顯得可笑了。

    她現在誰也不怕了,隻是對母親的辭世感到惋惜,要是母親還在的話,一定會為她的成功跟她一塊兒高興的。

     彼得·列昂契奇已經臉色蒼白,但還堅持站穩。

    他走到小木房裡要了一小杯白蘭地。

    安尼娅臉紅了,料想他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來(她已經為自己有這麼一個貧窮、平凡的父親感到難為情),可是他喝完那杯酒,便從一疊鈔票中抽出十盧布丢出去,一句話不說就傲慢地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他跟一個舞伴在跳輪舞,這時他的步子已經不穩了,嘴裡喊叫着什麼,弄得他的舞伴很狼狽。

    安尼娅想起三年前父親在一場舞會上也是這樣踉踉跄跄,又喊又叫,結果被派出所長押送回家睡覺,第二天校長就威吓他,要革他的職。

    這個回憶來得真不是時候。

     當小木房的茶炊熄滅,疲倦的女慈善家們把收到的捐款交給那位嘴裡含着石塊的上了年紀的太太之後,阿爾狄諾夫就伸出手挽住安尼娅,走進大廳裡,那裡已經為全體慈善市場的服務者準備好了晚餐。

    就晚餐的不過是二十幾個人,但是很熱鬧。

    大人提議幹杯:“在這個豪華的餐廳裡應當為今天市場的對象,即便宜食堂的昌盛幹杯。

    ”陸軍準将則建議:“為那種連大炮也要為之屈服的力量幹杯。

    ”于是大家舉起酒杯跟太太們碰杯。

    真是快活極了! 等到安尼娅被送回家時,天已經大亮,廚娘們也上市場了。

    她心情愉快,醉意綿綿,充滿種種新的印象,卻筋疲力盡,脫衣倒在床上,馬上就睡着了…… 下午一點多鐘,女仆叫醒了她,并通報說,阿爾狄諾夫先生來訪了。

    她很快穿上衣服,來到客廳裡。

    阿爾狄諾夫走後不久,大人也來了。

    他是為她參加慈善市場的工作來道謝的,他甜蜜蜜地瞧着她,嘴裡還嚼着東西,吻了她的小手,并請求允許他以後再來拜訪,然後告辭了。

    她則站在客廳中央,驚訝而又迷惑,不相信她生活中的變化,不相信這種驚人的變化會來得如此迅速。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的丈夫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走了進來……現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同樣是帶着巴結的、甜蜜蜜的、奴仆般的恭維的表情。

    她既快活,又氣憤,又輕蔑,并且相信,現在她不論說什麼都沒有關系,于是就每個字眼都十分清晰地說: “滾開吧,蠢貨!” 從此之後,安尼娅就再沒有過一個空閑的日子,因為她時而要參加野餐,時而要去郊遊,時而要去演出。

    她每天都要到淩晨才能回家,就在客廳的地闆上睡一覺,過後卻動人地向人說,她怎樣地在花叢底下睡覺。

    她需要很多的錢,不過她現在已經不怕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了,花他的錢就像花自己的錢一樣,她也不用請求他,不用向他去要,而是把賬單或條子派人給他送去就行了:“交給來人二百盧布”,或者“速付一百盧布”。

     在複活節,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得到了二等安娜勳章。

    他在向大人道謝時,大人把報紙擱在一旁,讓自己在圈椅裡坐得更穩一些。

     “就是說,您現在有三個安娜了,”他說,看了看自己白色的雙手和玫瑰色的指甲,“一個挂在紐扣眼上,兩個挂在脖子上。

    ”莫捷斯特·阿列克謝伊奇把兩個手指小心地放在嘴唇上以免笑得太響,他說: “如今我隻期望着小弗拉基米爾出世了。

    我鬥膽請求大人做教父。

    ” 他指的是四等弗拉基米爾勳章。

    他已經在想象他要如何到處去講他這句雙關語的俏皮話了。

    這句又機智又大膽的話是成功的。

    他本想再說一句同樣的妙語,可是這時大人卻埋下頭去看報了,隻是點了點頭…… 安尼娅總是坐在三駕馬車上出遊,跟阿爾狄諾夫去打獵,去演獨幕劇,去吃飯,越來越少待在家裡。

    現在她獨自吃飯了。

    彼得·列昂契奇喝酒比以前更厲害了,沒有錢,小風琴早就賣掉抵債了。

    現在孩子們不放他一個人上街去,總是跟着他,生怕他跌倒。

    當他們在舊基輔街上遇見安尼娅坐着由一匹馬駕轅,一匹馬拉套的雙套馬車出行,而阿爾狄諾夫則代替馬車夫坐在車夫座上時,彼得·列昂契奇就脫下禮帽,準備對她大喊一聲,可是彼嘉和安德留沙卻拉住他的手,懇求他說:“爸爸,不要這樣……好了,爸爸……” (18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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