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閣樓的房子(一個畫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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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不過除了我之外,似乎誰也沒有注意這一點。

     我們回家時,路上一片漆黑、靜寂。

     “良好的教養不在于你沒把調味汁灑在桌布上,而在于,當别人做出這件事時,你不說出來,”别洛庫羅夫說,并歎了一口氣,“是的,了不起,是一個有教養的家庭。

    我落在優秀人們的後面了,唉,完全落伍了!都是由于事務,事務!事務!” 他說,一個人要想做一個模範的農業經營者,就不得不去做許多工作。

    我卻在想:你是個多麼笨拙的懶人!他一旦嚴肅地談起什麼事,就會緊張地拖長聲音說“唉,唉,唉……”他做事也像說話一樣:慢慢吞吞,拖拖拉拉,錯過時機。

    對他的辦事能力我是不大相信的,因為我托他到郵局寄過信,他竟把信幾個星期揣在自己口袋裡,忘了寄出去。

     “最難受的是,”他走在我旁邊時對我說,“最難受的是,你不停地工作,卻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

    一點同情也得不到!”

此後我便經常到沃爾恰尼諾娃家去,通常都是坐在露台下一層的台階上。

    我不滿意自己,心裡感到難受,為自己的生活惋惜。

    生活過得如此之快,而且沒有意思。

    我老是在想,我的心那麼難受,能把它從胸膛裡掏出來就好了。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露台上有人說話了,聽得見衣服的窸窣聲和翻書頁的聲音。

    我很快就熟悉了這裡的情況:白天,莉達給病人看病,分發書籍,她常常不戴帽子,而是打着陽傘到村子裡去,晚上便大聲地談論地方自治會,談論學校。

    這個清秀、漂亮、表情總是很嚴肅、小嘴輪廓優雅的姑娘,每次開始談事時,都是幹巴巴地對我說: “這事您不會感興趣的。

    ” 她對我沒有好感。

    她之所以不喜歡我,就因為我是風景畫家,在我的畫裡沒有表現人民的貧困生活;而且她覺得,我對她如此堅定地相信的事情漠不關心。

    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從前我在貝加爾湖邊遇到過一個布裡亞特姑娘,她穿着中國藍布做的襯衣和褲子,騎着馬,我問她能否把她的煙袋賣給我。

    我們交談時,她輕蔑地瞅着我這張歐洲人的臉和我的帽子。

    不一會她就讨厭跟我說話,大叫一聲,疾馳而去。

    莉達也一樣輕蔑地把我視為陌生人。

    表面上她沒有流露出任何厭惡我的樣子,不過這一點我是感覺得到的,于是我坐在露台下面的台階上,憋着一肚子氣,便說,她自己不是醫生而給農民看病,就是欺騙農民,而且你有兩千俄畝的田産,要做慈善家,還不容易嘛。

     她妹妹米修斯則沒有任何操心事,像我一樣,過着十分悠閑的生活。

    她早晨起來,立即拿上一本書,坐在露台上一把很深的圈椅裡,兩隻小腳幾乎挨不到地,看起書來;或者是拿着書躲進椴樹林蔭道裡;或者幹脆走出大門到野外去。

    她一整天都在看書,貪婪地看着書本。

    隻是由于她的目光有時變得疲憊和呆闆,臉色極度蒼白,人們才看出來,這種閱讀使她的大腦多麼疲乏。

    每當我到這兒來,她一看見我,就有點兒臉紅,擱下手裡的書,活躍起來,用一雙大眼睛瞧着我,講述起這裡發生的事情來,例如仆人房間裡的煙囪燒着了,工人在池塘裡捉到一條大魚等。

    平時她一般都穿淡顔色的襯衣和深藍色的裙子。

    我們一起散步,摘做果醬用的櫻桃,劃船。

    當她跳起來摘櫻桃或劃槳時,她那雙瘦弱的胳膊就從寬大的袖口裡露出來。

    或者我在寫生時,她就站在一旁,出神地看着。

     七月末的一個禮拜天,我早晨九點鐘來到沃爾恰尼諾娃家。

    我在花園裡随便走着,離正房遠一些,在采白蘑菇。

    這一年夏天有很多這種蘑菇,我在白蘑菇旁邊做了記号,好以後跟燕尼娅一起來采。

    暖風習習,我看見燕尼娅和她的母親,兩人都穿着淺色的節日連衣裙,從教堂裡出來,走回家去。

    燕尼娅用手扶着帽子,怕被風刮掉。

    後來我聽見她們在露台上喝茶。

     對于我這個無牽無挂并為自己永久的悠閑尋找理由的人來說,夏天,我們莊園裡這些節日般的早晨總是非常迷人的。

    當綠色的花園還保留着露水的潮濕,閃着陽光,顯得那麼幸福時,當房子附近散發出木樨和夾竹桃的香氣,青年人剛從教堂回到花園裡喝茶時,當他們個個都打扮得那麼可愛那麼高高興興時,當你知道所有這些健康、富足、漂亮的人們在整個漫長的一天什麼事情也不幹時,你就會不由得希望整個一生都能這樣。

    現在我就是這樣想着,漫步在花園裡,準備就這樣沒有工作、沒有目标地走它一整天和整個夏季。

     燕尼娅提着籃子走來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好像她已經知道或者預感到在花園裡會找到我。

    我們采蘑、談話,當她要問什麼話時,就走到前面來,看着我的臉。

     “昨天我們村裡出現了奇迹,”她說,“瘸腿女人彼拉蓋雅病了整整一年,所有醫生和藥物對她都不起作用,可是昨天一個老婆子念叨了幾句,病就好了。

    ” “這算不了什麼,”我說,“不能光在病人和老婆子那裡找奇迹,難道健康就不是奇迹?那麼生活本身呢?凡是不能理解的東西都是奇迹。

    ” “您對不能理解的東西不害怕嗎?” “不害怕。

    對于不能理解的現象,我是勇敢地接近它們,不屈服于它們。

    我比它們高明。

    人應當認識到自己高于獅子、老虎、星星,高于自然界的一切,甚至高于不理解的、似乎是奇迹的東西。

    否則他就不是人,而是見什麼都怕的老鼠。

    ” 燕尼娅認為,我是藝術家,所以懂得很多,而且能夠正确地猜出一切不知道的東西。

    她希望我能把她領進永恒和美的境界,領進那個在她看來我一切都了解的最高的世界。

    她跟我談論上帝,談論永恒的生命,談論奇迹。

    我也不認為我和我的想象力死後會永遠泯滅。

    我回答說:“是的,人是不朽的。

    ”“是的,永恒的生活在等待着我們。

    ”她聽着,相信了,也不要求證實。

     我們走到房子跟前時,她忽然停住腳說:“我們的莉達是個非常好的人。

    不是嗎?我熱愛她,時刻都可以為她犧牲我的生命。

    不過您告訴我,”燕尼娅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袖子,“您告訴我,為什麼您老跟她争論呢?您為什麼要生氣呢?” 燕尼娅不贊成地搖了搖頭,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因為她不對。

    ” “這多麼不可理解!”她說。

     這時莉達剛從什麼地方回來,在門廊旁邊站着,手裡拿着馬鞭子,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挺拔、漂亮。

    她正在吩咐一個工人做什麼事。

    她忙忙碌碌,大聲說話,給二三個病人看了病,然後滿臉操勞的樣子,在房間裡踱起步來,時而打開這個櫃門,時而打開那個櫃門,接着又上閣樓去。

    大家找了她很久,叫她吃午飯。

    她回來的時候,我們都喝完湯了。

    所有這一切瑣碎小事,不知為什麼我都還記得,而且很喜歡。

    那整整的一天,雖然沒有發生什麼特别事情,我卻記得一清二楚。

    午飯後,燕尼娅坐在深深的圈椅裡看書,我則坐在露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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