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關燈
應該光着手倒水讓人喝。

    ” 隐修士做了個拒絕的表示說: “這是個祝願。

    ” “那就倒吧!” 奧路基克斯剛把杯子送到嘴邊,便突然拿開了,而隐修士則一飲而盡。

     “看在這耶稣聖餐杯的分兒上,尊敬的修士,這惡心人的液體是什麼玩意兒?自打我從哥本哈根乘船來特隆赫姆差點兒淹死的那天起,我還從未喝過這種玩意兒。

    說真的,修士,這不是林拉斯的泉水,這是海水。

    ” “海水!”看見隐修士那手套之後更加吓壞了的斯皮亞古德瑞重複了一句。

     “怎麼!”劊子手轉向他哈哈大笑地說,“這兒的一切都讓您擔驚受怕,我的老阿布薩隆,連一個苦修聖人的飲料也能吓死您?” “唉!不,主人。

    可那海水……隻有一個人……” “行了,您已不知所雲了,學者大人。

    您同我們在一起,心煩意亂,不是心懷鬼胎,就是瞧不起人。

    ” 主人很生氣地說了這番話,斯皮亞古德瑞隻好故作鎮靜。

    為了取悅他那可怕的主人,他搜腸刮肚,聚起自己所剩的那一點點機智。

     “瞧不起人?我?瞧不起您,我的大師傅!瞧不起您這位使我們州有了merumimperium的人!瞧不起您這位劊子手大師傅、世俗法律制裁的執行人、正義之劍、無辜者的盾牌!瞧不起您這位亞裡士多德在其《政治學》第六卷最後一章裡列為法官的人!瞧不起巴利·德·普托在其《論推事》中把您的薪金定為五個金埃居的人!書中那段話可引以為證:‘Quinqneaureosmanivolto。

    ’瞧不起您?您的同行砍了三百人頭之後,在克隆斯塔特獲得貴族頭銜!你們那既可怕又可敬的職能,在弗朗哥尼亞,是由剛完婚的新郎自豪地執行的,在瑞特林格,是由最年輕的參議執行的,在斯特第恩,是由最後定居的那位市民執行的!我的好師傅,我難道不知道,您的同行在法國,對聖拉德爾的每一個病人,對公豬,對主顯節前夜的糕點,擁有havadium權?連聖日爾曼·德·勃雷的教士每年都要在聖樊尚節期間獻給您一頭豬,并讓您走在他的儀式隊列的前頭,我又怎能不對您深表敬意呢?” 看守興緻勃勃地說到這兒的這番宏論,突然被劊子手打斷了。

     “老實說,我這還是頭一次聽見這些新鮮事!尊敬的人,您所說的那位博學的教士,到目前為止,竊取了您說得那麼迷人的我的所有的那些權利……諸位陌生大人,”他繼續說道,“我并不介意這老瘋子的這番胡言亂語,但我的行當确實是沒有幹好。

    我今天隻不過是一個窮州府的可憐的劊子手。

    喏!當然,我本該比莫斯科的那個有名的劊子手斯梯裡森·狄戈伊幹得更好的。

    你們想得到嗎,我就是那個二十四年前被指定來執行舒瑪赫死刑的人?” “舒瑪赫,格裡芬菲爾德伯爵!”奧爾齊涅高聲嚷道。

     “這讓您受驚了,沉默的大人。

    嗯!是的,正是那個舒瑪赫,一個極偶然的機會使他又落到了我的手裡,要是國王一高興,不再緩期執行的話……諸位,咱們喝完這一壺,然後,我來說給你們聽聽,我開始時是怎麼那麼風光,最後又那麼悲慘的……1676年,我做了哥本哈根王室劊子手盧姆·斯圖亞特的仆人,”他繼續說道,“判處格裡芬菲爾德伯爵死刑的時候,我的主人病倒了,因為我有靠山,便被指定代替他來執行這項光榮的死刑。

    6月5日——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早晨五點起,我便在粗活師傅的幫助下,在城堡廣場上搭起了一個大斷頭台,考慮到被處死者的身份,我們用黑布把它蒙了起來。

    八點鐘,高級護衛便把斷頭台圍了起來,而斯萊斯威格堡的槍騎兵則把擁入廣場的人群擋住。

    誰處在我的位置都會欣喜若狂的!我握着大刀,站在台上等着。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此時此刻,我是丹麥-挪威聯合王國的最重要的人物了。

    我心想,我交上好運了,因為如果沒有了我,那幫發誓要讓首相完蛋的達官顯貴們會怎麼樣呢?我已經覺得自己成了首都的正牌皇家劊子手了,擁有仆人,擁有特權……聽!要塞鐘敲十點了。

    死刑犯走出牢房,穿過廣場,步履堅定、神色坦然地登上斷頭台。

    我想給他把頭發紮起來,但他把我推開了,最後一次親手理好頭發……他笑着對聖安德烈修道院院長說:‘我很久沒有自己動手梳理頭發了。

    ’我要給他系上一條黑布帶,但他輕蔑地把它從眼睛上推開了,但并沒對我表示不屑。

    他對我說:‘我的朋友,這也許是頭一次最高和最低的司法官吏——大法官和劊子手——相聚在咫尺之間。

    ’這幾句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裡。

    我想在他膝下墊個墊子,也被他拒絕了。

    他高喊冤枉之後,便擁抱了一下神甫,跪了下去。

    我依照慣例大聲吼道:‘事出有因!’便一錘敲碎了他的盾形紋章。

    他連忙說道:‘那是國王禦賜的,國王可以毀掉。

    ’他把頭貼在木砧上,眼睛看着東方,我便雙手舉起刀來……你們注意!……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吼聲傳來:‘刀下留人!國王有令,免舒瑪赫一死!’我轉過身去,隻見一名副官,揮動着一卷文件,策馬向斷頭台奔來。

    伯爵站起身來,神情并不高興而隻是滿意而已。

    他接過赦令,大聲說道:‘公平的上帝!終身監禁!他們的恩典比死刑還要狠。

    ’……他像竊賊般垂頭喪氣地走下斷頭台,他走上去時可是神色泰然的。

    對我來說,反正都一樣。

    我沒怎麼想到,這個人的得救正是我的完蛋。

    拆除了斷頭台之後,我回到了我主人的家裡,心裡充滿了希望,盡管因為失去了砍頭應領的賞錢——金埃居——而有些惆怅。

    這還不算完。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紙離開首都的命令和擔任特隆赫姆地區的州劊子手的任命書!州劊子手!而且還是挪威最差的一個州的劊子手!諸位,請弄明白一些小小的原因是怎麼産生大的後果的。

    伯爵的仇人們為了裝出一副寬大為懷的姿态,便精心安排,好讓赦令在剛執行完死刑後送達。

    可就是差了一分鐘,他們都怪我遲緩,仿佛不讓一位名人在死前消閑片刻反倒合乎情理似的!仿佛一個王室劊子手在砍一個大法官的頭時,無需比州劊子手絞死一個猶太人更莊嚴隆重、按部就班似的!除此之外,還有壞人搗鬼。

    我曾有一個兄弟,我認為他今天仍是我的兄弟。

    他改名換姓,進了新首相阿勒菲爾德伯爵的府裡。

    我待在哥本哈根對這家夥不利。

    我的兄弟蔑視我,因為有一天也許就是我來處死他。

    ” 說到這裡,這位口若懸河的叙事者停了下來,等他的快活勁兒過去,才又繼續說道: “親愛的客官,你們看出來了,我已打定主意了。

    真的,讓雄心見鬼去吧!我在這兒老老實實地幹自己的這一行。

    我出賣屍體,或者貝克麗把屍體弄成骨架,由卑爾根的解剖陳列館買去。

    我笑對一切,連這個可憐的女人也不例外,她以前是吉蔔賽女人,由于孤寂而變得瘋瘋癫癫的。

    我的三個繼承人是在懼怕魔鬼、懼怕絞架中長大的,特隆赫姆地區的孩子一聽見我的名字就吓得半死。

    民事代表們提供給我一輛車子和一些紅衣服。

    兇險塔就像主教宮似的為我遮風擋雨。

    因雷雨大風而躲進我家的老教士們為我布道;學者們對我阿谀奉承。

    總而言之,我同别人一樣的幸福,我吃,我喝,我絞人,我睡覺。

    ” 劊子手滔滔不絕地說着,一邊不停地喝着啤酒,縱聲大笑。

     “他既殺人,又能睡得着!”神甫喃喃道,“可憐的人!” “這渾蛋真幸福!”隐修士大聲說。

     “是的,修士兄弟,”劊子手說,“和您一樣的渾蛋,但肯定比您更幸福。

    喏,如果不是有人好像故意從中撈一把,這個行當會是很不錯的。

    我不知道是哪個名人的婚禮給新任命的特隆赫姆地區的布道牧師提供了機會,要求赦免本屬于我的十二名死囚的,你們想象得出嗎?” “屬于您?”神甫大聲嚷道。

     “是的,沒錯,神甫。

    其中有七個應受鞭笞,兩個左臉應烙印記,還有三個應絞死,一共是十二個……是的,十二個埃居三十個阿斯卡林。

    如果他們受到赦免,我就得不着了。

    陌生大人們,你們覺得如此這般的占去我的錢财的這個布道牧師怎樣?這該死的教士名叫亞大納西·孟德爾。

    啊!他要是被我逮着……” 神甫站起身來,語氣平和、神色安詳地說: “我的孩子,我就是亞大納西·孟德爾。

    ” 奧路基克斯聞聽,頓時氣得青筋暴跳,忽地從座位上蹿起,憤怒的目光緊緊瞪住布道牧師那平靜而祥和的目光。

    随後,他慢慢騰騰地又坐了下去,一聲不吭,心慌意亂。

     寂靜了片刻。

    奧爾齊涅已從座位上站起,準備保護神甫。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

     “尼戈爾·奧路基克斯,”他說,“這是十三個埃居,是賠償您因赦免了死囚而受到的損失的。

    ” “唉!”神甫插言道,“誰知道我能否争取到這一赦免?我必須能同總督的公子談一談才行,因為這取決于他同首相千金的婚事。

    ” “布道牧師大人,”年輕人語氣堅定地回答,“您定能争取到這一赦免的。

    您所保護的人的鐐铐不砸斷,奧爾齊涅·蓋爾登留是不會接受結婚戒指的。

    ” “年輕的陌生人,您是幫不上任何忙的。

    不過,上帝聽見您的話了,您會得到報償的!” 這時,奧爾齊涅的那十三個埃居平息了
0.0783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