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〇〇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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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一眼,用臂彎夾着步槍,指着手表說:“等着,二等兵。

    ” 此前,斯特林一直盡心盡力地指導我們如何射擊。

    我和默夫都得到了參軍以來最高的合格分數。

    斯特林對我們的表現感到非常滿意,顯得很高興。

    “要是四十分裡面沒有得四十分,那隻能怪打槍的人。

    ”他說。

    接着,我們三個人去了射擊線下面的小山坡。

    斯特林不顧積雪,支着胳膊肘,半躺在地上,我和默夫則放松地坐在他腳邊。

    “我看你們倆可能會沒事的。

    ”我和默夫沉醉于斯特林對我們的肯定,沒有馬上搭話。

    太陽仍高高地挂在靶場盡頭的護堤上方。

    過了一會兒,默夫開始說話了。

     “那邊怎麼樣,中士?”默夫羞怯地問。

    他盤腿坐在雪地裡,步槍擱在腿上,像抱布娃娃那樣抱着。

     斯特林一直在丢石子玩——從地上撿起石子,丢進我的倒放的“凱夫拉”頭盔。

    聽到默夫問,他笑着說:“天哪,這個問題還真他媽的不好回答。

    ” 默夫的目光從斯特林身上移開了。

     斯特林一本正經地說:“他們不會自己跳出來,等着你們射擊。

    記住基本要領,你們就能臨危不亂。

    剛開始很難,但其實非常簡單。

    每個人都能做到。

    找個穩固的位置,瞄準,調節呼吸,最後扣動扳機。

    有些人事後會感到很難面對,但在當時,大多數人都不會考慮那麼多。

    ” “想象不出來,”我說,“誰知道我們會成為有些人還是大多數人呢。

    ” 斯特林頓了一下,說:“最好他媽的想象一下。

    ”然後,他再次笑了起來,繼續說:“你們得好好審視一下自己,找到性格中殘忍的那一面。

    ” 射擊線上傳來噼裡啪啦的槍聲,吓得附近的鳥群紛紛振翅逃走。

    鳥群栖身的樹枝随之揚起,抖落許多積雪。

    太陽雖小,但明亮。

    剛才的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

     “我們要怎樣審視自己呢?”我問。

     斯特林裝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看得出來,因為我和默夫打靶的表現還不錯,他對我們的态度并不像平時那麼嚴厲。

    “别擔心,我會幫你們的。

    ”說完,他似乎感覺到自己流露出太多的溫情,于是調整一下姿勢。

    這時,我的“凱夫拉”頭盔已盛滿了石子。

     “媽的。

    ”默夫說。

     “我們得刻苦訓練,訓練,訓練,再訓練。

    ”斯特林說着,往後一倒,讓腦袋挨着地面,并把雙腳跷到我的“凱夫拉”頭盔上。

     默夫剛要開口,我把手放到他肩上,搶着說:“是,我們明白了,中士。

    ” 斯特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的後背全濕了,但他毫不在意。

    “都是他們的主意,”他說,“記住這一點。

    每次都是他們的主意。

    他們應該殺了自己,而不是我們。

    ” 我不确定這個“他們”究竟指的是誰。

     默夫看着地上,說:“那……那我們要怎麼做啊?” “别這麼擔心,姑娘們。

    你們倆隻要抓着尾巴就行了。

    一切都會沒事的。

    ” “尾巴?”我問。

     “對,”斯特林回答,“讓我來操那條狗。

    ” 槍聲消失了。

    最後的任務完成了。

    我們爬上軍用卡車返回,心裡憧憬着随後的活動和跟家人見面的情景。

    回營地的路上,我琢磨着斯特林剛才說的話。

    我不知道他瘋沒瘋,但相信他很勇敢——現在,我終于知道他到底有多麼勇敢。

    斯特林的勇敢很狹隘,卻非常純粹。

    那是本能的自我犧牲,沒有什麼理論依據,也無任何道理。

    僅僅是因為覺得,絞刑架的絞索更适合套住自己的脖子,他就會替别人受刑。

     接着,我們舉行了慶祝。

    基地體育館裡拉起了橫幅,擺開了折疊桌。

    我們列隊站着,家人則在一旁看着。

    營長發表了真誠而熱情洋溢的、關于職責的講話,随軍牧師則用幽默的方式講述了“我們的上帝和救世主基督耶稣”的悲傷故事。

    吃的東西有漢堡和薯條。

    大家都很開心。

     我弄了盤食物給我母親,并坐到她對面。

    不遠處的人群中,母親們靠在兒子們的肩上,父親們則雙手叉腰,面帶微笑。

    我母親哭個不停。

    她很少化妝,那天卻破了例,所以眼窩周圍留下了條條淚痕。

    在基地停車場,坐在我家那輛破舊的金色“克萊斯勒”裡時,母親肯定用手腕擦過眼淚,因為她手腕上被塗得髒兮兮的。

     “我叫你不要參軍的,約翰。

    ”母親說。

     我咬了咬牙。

    那時,我仍然很叛逆。

    我從十二歲就開始叛逆了,發展到最後,對什麼都感到厭煩,于是打電話叫輛出租車,離家出走了。

    在那之前,從未有出租車光臨我家門口。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媽。

    ” 母親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嗯,我知道,”她說,“對不起。

    我們說點開心的吧。

    ”我的兩隻手都放在桌上,她含淚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們說了些開心的話。

    我感到放松了不少。

    打靶的頭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無精打采地呆坐着,設想未來的種種可能。

    我一會兒肯定自己會死,一會兒肯定自己不會死,一會兒又肯定自己會受傷,最後對什麼都無法肯定了。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竭力克制着,不讓自己站起來,在冰冷的地磚上來回踱步,不讓自己望向窗戶,在雪或燈光中尋找什麼預兆。

    整個晚上,我始終無法肯定未來到底會怎樣。

    但對自己懼怕什麼,我卻非常肯定:我懼怕自己會死,母親得白發人送黑發人,埋葬她以為至死都非常生氣、死不瞑目的兒子:我懼怕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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