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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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飄來的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剛聽到那句話的幾分鐘裡,隻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興奮感,自己原來是個棋手,這讓他感到自豪、欣慰,産生了藝術家都很熟悉的快意人生的生理反應。

    他又做了好一些小動作後,這才意識到這一非同尋常的發現所具有的真正意義。

    他喝完了可可茶,刮了胡子,把裝飾紐扣換到一件幹淨的襯衣上。

    突然間快感消失了,别的一些感覺壓倒了他。

    打譜學得的一些着法可以在實戰中隐約重現于棋盤之上,同樣道理,現在一種熟悉的生活模式也連續不斷地重現于他當前的生活之中,這種現象日益明顯。

    他斷定這種重現确是事實後,特别高興,但這最初的高興剛剛過去,他剛剛開始仔細反思他的發現時,吓得發起抖來。

    他注意到他童年的種種意象一步一步重現出來(鄉下的房子……城市……學校……姨媽),這個過程既可怕,又高雅,還捉摸不定,他隐隐覺得美,又隐隐覺得怕。

    不過他仍然不太理解為什麼這種密碼式的重現會在他的靈魂深處激起如此強烈的恐懼。

    有一件事情他覺得真真切切地存在:那就是他很惱怒自己過了這麼久都未發現這一連串狡猾的着法。

    現在想起了某些細節——還有許多細節時不時活靈活現地展示出來,以緻剛開始時的那種重現現象幾乎隐匿不見了——盧仁暗自生氣,恨自己沒深思,沒有采取主動,隻是盲目地聽任密碼自行展現。

    那麼從現在起,他決心提高警惕,密切注意情況的進一步發展,如果有進一步發展的話——還有當然,當然,要确保他的發現成為牢不可破的秘密,人要表現得快活,不同尋常地快活。

    然而從那天開始,他就不得安閑了——如果可能的話,他必須設計一道防線,來抵禦這種自行展現的密碼,徹底擺脫它。

    為此他必須預見到它的終極目标,它當前的走向,但目前還沒有迹象表明可以做到這一點。

    一想到那種重現很可能還會繼續,他就驚恐萬分,以至于恨不能停止生命的時鐘,讓重現像那局棋賽一樣永遠封盤,永遠凝固。

    與此同時,他又注意到自己還繼續活着,某種準備還在進行中,事情在爬行一般緩慢發展,他沒有能力阻擋這種運動。

     他的妻子假如這幾天和他多待些時候的話,也許就會很快地注意到他的變化:陰沉沉的表情中時不時顯出木愣愣的快活樣子。

    可是說來不巧,恰好就在這幾天裡,那位從俄國來的女士糾纏不休,她隻好按原先說好的讓她利用利用。

    這位女士拉着她轉商店,一個接一個地轉,一轉就是好幾個鐘頭。

    她不慌不忙地試帽子,試衣服,試鞋子,然後到盧仁家坐着不走。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口口聲聲說歐洲沒有劇院,還是冷腔冷調地把聖彼得堡說成列甯格勒。

    出于某種原因,盧仁太太覺得她很可憐,便陪她去咖啡館,還給她的兒子買了些玩具。

    她兒子是個神情憂郁的小胖子,在生人面前說話能力就喪失殆盡,給他送那些玩具時他非常害怕,不敢接受,于是他母親一口咬定這裡沒有他喜歡的任何東西,他隻盼趕快回國,回到他那些少先隊的小夥伴中去。

    她也拜訪了盧仁太太的父母,但遺憾的是,讨論政治的談話沒有發生,他們回憶了一番以前的熟人。

    這期間盧仁則默默地、聚精會神地給小伊萬喂巧克力,伊萬默默地、聚精會神地吃,後來臉漲得通紅,被匆匆帶出屋去。

    這幾天天氣也暖和起來,有一兩次盧仁太太對丈夫說,等這個不幸的女人帶着她那個不幸的孩子和那個不便抛頭露面的丈夫徹底離開後,當天他們就去掃墓,決不再拖延。

    盧仁滿臉堆笑,點頭稱是。

    打字機、地理、畫畫,全都置之腦後,因為他現在明白了,所有這些隻是密碼的一部分,解碼之策全都積澱在童年時期,會通過現在的這些活動錯綜複雜地重現出來。

    這幾天也真過得荒唐:盧仁太太覺得她對丈夫的情緒關心不夠,有什麼事情正在悄悄地脫出控制,而她還在彬彬有禮地繼續聽着那位來訪者的無聊話語,把她的要求翻譯給商店售貨員。

    特别不愉快的事情是,一雙已經穿過一次的鞋子後來發現不合腳,她隻好陪着她又去那家商店。

    女士氣得臉色發紫,用俄語大罵商家,要求換鞋。

    完了她還得安撫她,還得設法把她那番尖酸刻薄的罵人話用德語翻譯時做相當程度的降溫處理。

    在她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帶着小伊萬來告别。

    她把伊萬留在書房裡,和盧仁太太一起去了卧室,這已經是她第一百次看盧仁太太的衣櫥了。

    伊萬坐在沙發上撓膝蓋,盡量不看盧仁,盧仁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才好,思量着如何讓這個不愛動的孩子動起來。

    “電話!”盧仁終于大叫一聲,伸出指頭指指電話,故作吃驚地大笑起來。

    可是伊萬悶悶不樂地順着盧仁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下嘴唇拉了下來。

    “火車和懸崖!”盧仁又喊了一聲,伸出了另一隻手,指着牆上一幅他自己畫的畫。

    伊萬的左鼻孔裡滿滿地垂下一團閃閃發亮的鼻涕,他往回一吸,無動于衷地看着前方。

    “《神曲》的作者!”盧仁低聲吼道,擡手指向但丁的半身像。

    沉默,輕輕地吸鼻子。

    盧仁被自己這番體操般的動作折騰累了,也沉默起來。

    他開始琢磨餐廳裡會不會有糖果,要麼是不是去客廳玩玩留聲機。

    可是沙發上的小男孩就這麼坐着,好像給盧仁施了魔法一般,要離開是不可能的。

    “有個玩具就好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看看書桌,估摸裁紙刀能引起孩子的好奇。

    一看這東西還是引不起孩子的好奇,他絕望之下翻起衣服口袋來。

    這一次和以前好多次一樣,他感覺到左邊口袋盡管空空如也,卻隐隐裝着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不得而知。

    盧仁心想這種空袋有物的現象能引起小伊萬的興趣,便挨着伊萬在沙發邊上坐了下來,詭秘地眨眨眼睛。

    “變個魔術,”他邊說邊讓他看看口袋是空的。

    “這個小洞跟魔術沒有關系,”他解釋道。

    伊萬無精打采,惡狠狠地看着盧仁的舉動。

    “口袋雖空,裡面還是有東西的,”盧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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