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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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軌電車停在他的前面。

    他上了車,坐下,卻又馬上站了起來,雙肩大幅度地動了動,抓住皮帶吊環拉手,走到另一個靠窗的座位上坐下。

    車裡很空。

    他遞給售票員一個馬克,使勁搖頭表示不用找錢。

    他不可能一動不動地坐着。

    他又一次跳起身來,車轉彎時差一點摔倒,于是在離車門更近的地方坐下。

    可是在這地方他也不能安穩就座——車上突然擠滿了一大群學童,還有十來個老太太,五十個胖男人。

    盧仁繼續移動,踩在别人的腳上,終于擠出一條路,站在車門口的台階上。

    一見他的家,他馬上跳下了還沒停穩的電車。

    柏油馬路從他的左腳掌下滑過,拐過彎後他的後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手杖夾在了兩腿之間,突然像松開的彈簧一樣跳了出來,飛過半空,落在他的身旁。

    兩個女人朝他跑過來,扶他站起。

    他開始用巴掌拍落衣服上的塵土,戴上帽子,頭也不回地走向他家的房子。

    電梯試了試,壞了,但盧仁一點沒有抱怨。

    他對運動的渴望到現在仍未得到滿足。

    他開始爬樓梯。

    他家住的地方還要上樓好遠,他得繼續爬一陣子。

    他好像是在爬一座摩天大樓。

    終于爬到最後一個樓梯平台上,他深吸一口氣,在門鎖裡嘎吱吱地轉鑰匙,然後邁進門廳。

    他的妻子從書房裡出來迎接他。

    她臉色通紅,雙目閃亮。

    “盧仁,”她說,“你到哪裡去了?”他脫下大衣,挂起來,又移到另一個挂衣鈎上,還想再撥弄幾個鈎。

    這時他的妻子走近前來,他躲開她,繞了個弧形的彎進了書房,她跟了過去。

    “我要你告訴我你都到哪兒去了。

    你這手是怎麼回事?盧仁!”他邁開大步在書房裡走了一圈,清清嗓子,穿過門廳進了卧室,在一個盤繞着瓷制常春藤的綠白相間的大盆裡仔細地洗起手來。

    “盧仁,”他的妻子心煩意亂地喊,“我知道你沒有去牙醫那裡。

    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

    哎呀,你好歹說話呀。

    ”他用毛巾擦幹手,在卧室裡轉圈,仍然和剛才一樣木愣愣地看着前方,然後又走回到了書房。

    她抓住他的肩膀,但他還是沒有停下來,一直走到窗戶跟前,拉開窗簾,看見夜晚的沉沉深淵中滑過許多燈光。

    他的嘴唇做了個咀嚼的動作,然後離開了窗戶。

    這時又開始了一種奇怪的散步——盧仁在三個挨着的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走,好像有個确定的目标似的。

    他的妻子一會兒走在他的身邊,一會兒找個地方坐坐,心煩意亂地看着他。

    盧仁偶爾會走進走廊,朝那些窗戶開向庭院的房間張望,然後又出現在書房裡。

    整個這一段時間裡,她都覺得這也許是盧仁又胡鬧着開個小玩笑,然而這一次他臉上有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神情,一種神情……也許是莊重的神情?……很難用話語說明白,但她一見他的臉,就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恐懼。

    他清着嗓子,吃力地喘着氣,仍然邁着平穩的步子在各屋裡走。

    “看在上帝的分上,坐下,盧仁,”她輕柔地說,目光盯着他分毫沒有移開,“好啦,讓我們說點什麼。

    盧仁!我給你買了一個盥洗袋。

    噢,請坐下!你要是老這麼走會累死的!我們明天去墓地。

    我們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盥洗袋是鳄魚皮的。

    盧仁,求你了!” 可是他沒有停下來,隻是每經過窗戶時會放慢腳步,舉起一隻手,想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餐廳裡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八個人的餐具。

    她想起客人們馬上要到了——現在取消這頓宴請已經太晚了——可這裡……這樣的恐懼。

    “盧仁,”她叫道,“客人随時都會到。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跟我說句話。

    也許你碰上了什麼意外的事情,也許你遇上了不想見的熟人?告訴我。

    求求你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突然,盧仁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似乎停止了一般。

    他停在客廳裡,停在留聲機旁。

     “到此為止吧,”她輕輕說道,淚水奪眶而出。

    盧仁開始從衣服口袋裡往外掏東西——先是一支自來水筆,接着是一塊壓得皺皺巴巴的手帕,然後又是一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這是她今天早晨才給他的。

    這之後他又掏出了一個香煙盒(嶽母贈送的禮物),蓋子上印着三駕馬車,然後是一個空的紅色紙煙包,兩支稍稍破損的香煙。

    他的錢包和金表(嶽父贈送的禮物)被特别小心地掏了出來。

    這些東西之外又掏出一個大桃核。

    所有這些東西都放在了留聲機的外殼上,然後他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忘掉沒掏出來的東西。

     “我想都全了,”他說,扣上靠近肚子的那顆衣扣。

    他妻子擡起落滿淚痕的臉大惑不解地盯着盧仁掏出來的一小堆東西。

     他走到妻子面前,微微躬身。

     她将目光移到他的臉上,隐隐希望看到那個熟悉的、不自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果然看到了,盧仁在微笑。

     “唯一的出路,”他說,“我必須退出比賽。

    ” “比賽?我們要玩什麼嗎?”她輕輕地問,同時腦子裡面在想她得撲粉化妝了,客人随時都會到。

     盧仁伸出一隻手。

    她将手帕往腿上一扔,匆匆伸出指頭遞給他。

     “想當初多好啊,”盧仁說,先吻了一隻手,然後又吻另一隻,這是她教給他的吻法。

     “這是幹什麼,盧仁?你像是要道别似的。

    ” “對,對,”他說,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

    然後他轉過身去,走進走廊。

    就在這時,門廳裡響起了門鈴聲——是一個守時的客人,一到就按了門鈴。

    她在走廊裡追上丈夫,抓住他的衣袖。

    盧仁轉過身,不知說什麼好,便低頭看她的雙腿。

    女仆從遠處那一頭跑過來,走廊裡比較狹窄,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匆忙碰撞:盧仁稍微後退一下,接着又往前走了。

    他妻子也先後退再前進地動了動,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

    女仆低聲叨咕着什麼,低下頭,想找個空好溜過去。

    她終于找着空溜過去了,消失在把門廳和走廊隔開的那道簾子後面。

    這時盧仁像剛才那樣又躬了躬身,迅速地打開他站在一旁的那扇門。

    他的妻子抓住了門把手,門已經要關上了。

    盧仁推門,她将門把手抓得更緊。

    她狂笑起來,使勁要把膝蓋頂進那道還開得相當寬的門縫裡去——可就在這時候,盧仁将全身的重量斜壓在門上,門關上了。

    彈簧栓咔嗒一聲響,鑰匙在鎖裡轉動了兩下。

    與此同時,門廳裡傳來說話聲,有人在喘氣,還有一個向另一個打招呼的聲音。

     盧仁鎖上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開燈。

    一個搪瓷浴缸進入視線,在左手牆邊閃着白光。

    右手牆上挂着一幅素描畫:一個投下陰影的立方體。

    遠處窗戶旁邊立着一個小衣櫃。

    窗戶的下半部是磨砂玻璃,亮藍色,不透明。

    窗戶的上半部是一塊黑黝黝的長方形夜色,像鏡子一般忽閃忽閃。

    盧仁用力拉窗戶下半部的把手,但是有什麼東西粘上了或是卡住了,窗戶就是打不開。

    他想了一下,然後握住立在浴缸旁邊的一隻椅子的椅背,先看看這把結實的白色椅子,再看看堅固的磨砂窗玻璃。

    他終于下定了決心,握着椅子腿舉起椅子,像使用古代的攻城槌一樣朝磨砂玻璃砸去。

    隻聽一聲裂響,他舞動椅子又砸了一下,頓時磨砂玻璃上出現了一個星狀的黑洞。

    有期待之中的片刻寂靜。

    然後,從遠遠的樓下傳來輕輕的跌碎聲。

    他又砸了一下,想讓洞再大一些,一塊楔形的玻璃在他腳下化為碎片。

    門後面傳來說話聲。

    有人敲門。

    有人大聲地叫他的名字和他的姓。

    然後是沉默,他妻子的聲音極其清晰地說道:“親愛的盧仁,開門,請開門。

    ”盧仁按捺住沉重的喘息聲,将椅子放回到地闆上,試圖将身子從窗戶裡擠過去。

    仍有大塊的楔形玻璃和帶尖角的玻璃碎片留在窗框上。

    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的脖子,他馬上縮回頭來——不行,他過不去。

    一隻拳頭砰砰砸門。

    兩個男人的聲音在争論,他妻子的低語聲穿過吵鬧聲傳來。

    盧仁決定不再砸玻璃了,砸起來動靜太大。

    他擡眼觀看。

    窗戶的上半部。

    但怎麼上去呢?他不想鬧出聲來,也不想搞破壞,于是搬移起小衣櫃上面的東西來。

    一面鏡子,一個裝着什麼東西的瓶子,一隻玻璃杯。

    他把每樣東西都緩緩地搬下來,徹底放好,房門後面的鬧嚷聲也起不到催他快一點的作用。

    他把小墊子也移走後,開始往小衣櫃上爬。

    小衣櫃有他齊腰高,開始他爬不上去。

    他覺得很熱,便脫下了夾克衫,這時他發現手上沾滿鮮血,襯衣前襟上也有血點子。

    終于他發現自己已經爬上了櫃子,身子壓得它吱吱作響。

    他立刻伸手去夠上半部窗框,這時感覺到捶門聲和說話聲在逼着他加快行動,他别無選擇,隻能加快。

    他擡起一隻手,往窗框上猛推一把,窗戶忽地一下打開了。

    黑黝黝的天空。

    從這冷清的黑暗之外悠悠傳來他妻子的聲音,柔聲叫道:“盧仁,盧仁。

    ”他記起了再往左邊一點就是卧室的窗戶,妻子的低語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與此同時,房門後面的說話聲和撞擊聲越來越大,外面那一塊肯定聚了二十多人——瓦倫提諾夫、圖拉提、捧着一束鮮花的老紳士……他們又是吸鼻子,又是嘀嘀咕咕,後來又來了一些人,大家合力擡着什麼東西撞擊顫巍巍的房門。

    可是那塊長方形的夜空仍然太高。

    盧仁單膝跪下,把椅子拖到櫃子上。

    椅子不牢靠,不容易放穩當,不過盧仁還是爬了上去。

    現在他可以輕松地把胳膊肘支在那塊黑色夜空的底邊上。

    他的喘氣聲太大了,快把他自己震聾了,于是房門後面的喊叫聲遠了,遠了。

    可是從卧室窗戶裡傳來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楚,帶着穿透力奪窗而出。

    使勁爬了好多次後,他發現自己的姿勢好奇怪,好難看:一條腿懸在窗外,另一條腿不知在哪裡,可身體還是擠不出去。

    襯衣的肩部劃破了,臉上濕漉漉的。

    他一隻手抓住了頭頂的一個東西,側着身子鑽出窗來。

    現在他的兩條腿都懸在窗外了,他隻要松開他正在抓着什麼東西的雙手——他就得救了。

    松手之前他向下望去。

    下面正在進行着某種緊張的準備工作:窗戶的倒影聚在一起,自動拉成同一水平,隻見整個深淵分成了深色和淺色相間的方格。

    在盧仁松開手的那一時刻,在冰涼的空氣灌進他嘴裡的那一時刻,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親切地、堅定不移地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永恒。

     門被撞開了,人湧了進來。

    “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幾個聲音在叫喊。

     可是沒有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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