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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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裡,兩對眼眸在溜轉、閃爍。

     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的語氣是謙卑的: “一個富人永遠也不可能和一個窮人相像,但是我敢說,你比我知道得多。

    我記得有一次在集市上見到一對雙胞胎,那是一九二六年八月——還是九月?讓我好好想想。

    不。

    是八月。

    那才真像呢。

    誰也分辨不出誰是誰。

    如果誰能分辨出哪怕最細小的差别,可得一百馬克。

    ‘好吧,’弗立茲(我們叫他大胡蘿蔔)說,在一個雙胞胎耳朵上猛擊一下。

    ‘瞧,’他說,‘一個耳朵是紅的,另一個的耳朵不紅,好歹拿錢來。

    ’我們笑得要死!” 他的眼睛在我鴿灰色的西服上掃了一眼;然後瞥一眼我的袖口;将袖口撩上露出了金表來。

     “你能為我找個活兒嗎?”他問,擡起頭。

     請留意:是他,而不是我最先看出我們之間的相像之處;由于我确立了這種相像,我對着他站着——根據他的下意識的估摸——處于一種十分微妙的依賴他人的境地,仿佛我隻是一個模仿者,而他卻是那标準樣兒。

    自然人們喜歡聽人說:“他像你,”而不是相反。

    在請求我幫他忙時,這小混蛋摸着地面,心中正琢磨還可以再要些什麼。

    也許,他糊裡糊塗的腦袋正在想我應該感謝他,因為他以他的存在這一簡單的事實慷慨地給我提供了跟他相像的機會。

    我們這樣相像讓我覺得這幾乎是一種奇迹。

    使他感興趣的主要隻是我想見見相像之處而已。

    在我看來,他似乎是我的翻版,也就是說,一個在體形上跟我一緻的人。

    正是這種絕對的相像使我不由得打冷顫。

    他把我看成一個可疑的模仿者。

    不過,我還是想強調一下,他的這種想法是含糊不清的。

    他當然不會理解我對他的看法,這個笨蛋。

     “恐怕眼下我幫不了你多少忙,”我冷冷地說。

    “不過,可以留下你的地址。

    ” 我拿出我的筆記本和銀杆鉛筆。

     他苦笑一下:“我總不至于說我住在别墅裡;能睡在幹草棚裡總比睡在樹林的苔藓上好;能睡在苔藓上總比睡在硬長凳上好。

    ” “我還是想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你。

    ” 他想了一下說:“這個秋天,我肯定會住在我去年幹活的村子裡。

    你可以往那村的郵局寄個便條。

    那兒離塔尼茲不遠。

    我給你寫下來吧。

    ” 原來他叫菲利克斯,“快樂的人。

    ”至于他姓什麼,有教養的讀者,這不是你們的事了。

    他蹩腳的書寫似乎在每一個拐彎處都發出吱吱的響聲。

    他是左撇子。

    我該走了。

    我在帽子裡放了十克朗。

    他不屑坐起來,帶着一種謙遜的微笑,伸出手來。

    我握住了這手,隻是因為它給了我一種奇異的感受,就仿佛那喀索斯愚弄複仇女神,請她幫忙把他的美麗影子從水中撈出來似的。

     我幾乎用奔跑的速度沿原路回去。

    我往回看,瞧見在矮灌木叢中他那黝黑的瘦長身子。

    他仰卧着,雙腿交叉擱在空中,胳臂枕在腦袋下面。

     我突然感到孱弱不堪,昏眩,困頓得要命,仿佛剛經曆了一場漫長的令人厭惡的縱酒放蕩之旅。

    我之所以懷有這種既苦澀而又甜蜜的感受是因為,他似乎在冷冷的不經意之中将我的銀杆鉛筆裝進了口袋。

    一長溜銀杆鉛筆列隊邁進一條無際的腐敗的地道。

    當我沿着路邊走的時候,我時而閉上眼睛,險些掉進了溝裡。

    以後,在辦公室裡,在讨論商務的過程中,我真想告訴對方:“我剛才遇到了奇怪的事!你簡直不會相信……”但我什麼也沒有說,創造了一個保密的先例。

     當我終于回到旅館房間,在飄忽不定的影子之中,我發現菲利克斯,一頭鬈發,皮膚曬得黑黑的,在等着我。

    他臉色蒼白而肅然,向我靠過來。

    現在,他刮了臉;頭發順溜地往後梳去。

    他穿着鴿灰色的西服,打一條淡紫色的領帶。

    我拿出手帕;他也拿出手帕來。

    談判,停火。

     一些鄉野的氣息飄進我的鼻孔。

    我擤鼻涕,坐到床沿上,這一陣,我一直對着鏡子照。

    我記得我鼻子上的塵土啦,一隻鞋的後跟和中腰之間的黑土啦,饑餓啦,眼下在烤肉店吃帶有檸檬味的碩大的烤牛排那種粗糙的焦味啦,諸如此類人的有意識存在的小小的标志十分奇異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仿佛我在尋覓并找到了證據證明我就是我(雖然還有一點兒懷疑),這個我(有頭腦的二流商人)果然是在旅館吃飯,在考慮商務上的問題,和那個在灌木叢中踯躅的流浪漢毫無瓜葛。

    但我剛才體驗的驚愕又一次使我驚魂未定。

    那個人,特别當他熟睡的時候,當他的面目凝然不動的時候,卻顯示了我的面目,我的面具,我的死軀的毫無瑕疵的純潔形象——我使用這最後的說法是想最清晰地表達——表達什麼?就是想表達:我們有相同的面目,在完全靜息的狀态下,這種相像更為明顯,如果死亡不意味着一張安然平和的臉——臉的藝術的極緻的表現,那死亡又是什麼。

    人生隻是玷污了與我相像的另一個人;隻是一陣清風将那喀索斯的美貌吹得悄然無蹤了;隻是當畫家不在的時候,他的學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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