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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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了化過裝的蠟人般一動不動的臉,然後咔哒一聲熄滅——但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那些精心制作的燈具的玻璃上仍會呈現出逐漸消失的落日般的紅光——我們人類的恥辱。

    交易完成了,我們無名的影子被送往世界各處。

     他剩下的錢還夠讓他離開柏林的,但這意味着要擺脫柳德米拉,而他不知道怎樣和她分手。

    盡管他給了自己一個星期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而且告訴了房東他已最後決定星期六離開,加甯仍感到這個星期或下個星期都不會使事情有任何改變。

    與此同時,逆向的思鄉,即渴望去到又一個陌生的地方的欲望在春天卻愈加強烈起來。

    他的窗外是火車鐵軌,因此離去的可能從未停止過對他的誘惑。

    每隔五分鐘,一陣隐隐的轟隆聲就開始傳遍全樓,跟着是一團巨大的煙雲在窗外翻滾,遮蔽了柏林白色的天光。

    然後煙雲又慢慢消散,鐵軌向遠處伸展——把房子後面的黑色一片分割成幾塊——越遠顯得越窄,一切都籠罩在杏仁奶般灰白的天際下。

     如果加甯住在走廊對面波特亞金或克拉拉的房間裡,他會覺得自在得多。

    他們窗外是一條十分沉悶的街道,盡管一座鐵路橋橫跨這條街,但至少看不到灰白的遠方的誘人視域。

    那座橋是從加甯的窗口能看得見的鐵軌的延續,他總是擺脫不掉這種感覺,即每一列火車都不被看見地直穿這座房子而過。

    火車會從遠處駛來,它那幽靈般的回響會使牆壁震顫,颠簸着穿過舊地毯,擦過梳妝台的玻璃,最後帶着冷冰冰的哐啷聲消失在窗外——緊跟着就是一團巨大的煙雲在窗外翻滾,當煙雲消退後,市郊地鐵線的一列火車就會突然出現,仿佛是被這座建築排洩出來的:草綠色的車廂,車廂頂上一排黑色的狗奶頭,一個粗短的火車頭挂在車尾,勁頭十足地倒退着把火車拉向堵堵無窗牆之間的白色的遠方,那些牆上的黑色不是塊塊剝落,就是被過期廣告貼得像斑駁的壁畫。

    那真像是有股強勁的穿堂風永遠不停地吹徹整個房子。

     “啊,離去!”加甯低聲說着,無精打采地伸着懶腰,又突然立刻停了下來——柳德米拉怎麼辦?他變得如此優柔寡斷,真是太荒唐了。

    他曾經(在他能倒立着用兩隻手走路或一下子跳過五張椅子的日子裡)不光能控制自己的意志,而且還能考驗自己的意志。

    曾經有一段時期他常鍛煉自己的意志,例如讓自己在半夜起床,好下樓去往郵筒裡扔香煙頭。

    可是現在他都不能讓自己對一個女人說他不再愛她了。

    前天她在他的房間裡待了五個小時,昨天星期日,他無法拒絕和她一起進行這次可笑的郊遊,跟她在柏林郊外的湖上度過了整整一天。

    現在他覺得柳德米拉的一切都是令人反感的:她時髦地剪短了的黃色鬈發,脖子後垂着兩绺沒有剃去的黑發;她那沒精打采的黑眼皮;特别是她那用紫紅色唇膏塗得光亮亮的嘴唇。

    在他們一陣機械地做愛後,她穿衣服時會眯着眼睛——這使她的眼睛立刻帶上了令人不快的粗重勁兒——說:“我特别敏感,你知道,所以你一旦不像原來那樣愛我時我立刻就會感覺得到。

    ”這時他就又厭倦又反感。

    加甯不答她,轉身向着窗戶,那兒升起一堵煙氣的白牆。

    這時她就會從鼻子裡竊竊一笑,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叫他:“過來。

    ”那一刻他真想絞手讓骨節帶着美妙的痛苦噼啪作響,并且對她說:“滾出去,娘們,再見了。

    ”然而他卻微笑着向她彎下身去。

    她就會用她尖利得像假的一樣的指甲在他胸口來回抓撓,噘着嘴,撲閃着烏黑的眼睫毛,扮演着一個被怠慢的姑娘或一個任性的侯爵夫人的角色。

    他似乎覺得她用的香水有某種走了味的低劣陳舊的氣味,盡管她本人隻有二十五歲。

    當他的嘴唇輕輕擦過她小小的熾熱的前額時,她便忘記了一切——忘記了像她的氣味一樣到處跟着她的虛僞,她虛僞的稚氣的語言,虛僞的靈敏的感覺,虛僞的對某些想象中的蘭花以及對她從未讀過的坡和波德萊爾的熱愛;她——忘記了自己所有做作出來的魅力:她時髦的黃頭發,撩人的香粉,以及小豬樣粉紅色的絲襪——于是向後仰着頭,把她整個無力的、可憐的、不為所需的肉體緊緊貼向加甯。

     厭倦而羞恥的加甯,感到一陣無聊的柔情——愛匆匆經過後留下的一絲傷感的溫情——因此他毫無激情地,吻着她向他伸出的像塗了色的橡膠般的雙唇。

    不過這點柔情并未能壓下一個平靜而諷刺的聲音給他的忠告:現在就努力把她推開! 他歎了一口氣,溫和地向她仰起的面孔微笑着。

    她緊抓着他的肩膀,用與平時帶鼻音的低語很不一樣的顫抖的聲音哀求他,她的全部身心似乎都迸化成幾個字:“告訴我——求你了——你愛我嗎?”而這時,他卻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說。

    但當她一注意到他的反應——那熟悉的陰郁神情,那不由自主的眉頭一皺——便想起她應該用詩歌、香氣和感情來使他消魂,于是立刻就表演起來,扮演出可憐的小姑娘或是難以捉摸的交際花的樣子。

    厭倦再一次占有了加甯,他在窗戶和門之間踱來踱去,為了打哈欠時不張開嘴,他把眼淚都差點憋了出來,她則往頭上戴着帽子,一面偷偷地從鏡子裡看着他。

     克拉拉是個胸部豐滿、穿着黑色絲綢衣服的小巧的姑娘,她知道自己的女友來找加甯,每當柳德米拉對她講述自己的愛情生活時她總感到苦惱和尴尬。

    克拉拉認為這樣的感情應該更克制一些,不要有什麼紫色的蝴蝶花和如泣如訴的小提琴曲。

    但更難忍受的是她的朋友會眯起雙眼,鼻孔中噴着香煙煙霧,對她形容那些仍使她意猶未盡的、詳細得可怕的具體細節。

    克拉拉聽後會做可怕的、令她難為情的夢。

    近來她開始躲避柳德米拉,怕她的朋友最終會破壞自己那種巨大且總是快樂的感覺,這種感覺被優雅地稱之為“幻想”。

    她愛加甯那輪廓鮮明的帶有幾分傲慢的相貌:他的灰眼睛,瞳孔特别的大,向四周輻射出明亮的箭一般的條紋;他粗而黑的眉毛,在皺起或專注地傾聽時形成一道濃密的黑線,而當罕見的微笑使他短暫地露出那口晶瑩漂亮的牙齒時,又會像柔美的翅膀般展開。

    克拉拉被他這些突出的特征所深深吸引,在他面前她就失去鎮靜,往往會說出不想說的話,或不停地輕輕拍打半遮住自己耳朵的栗色鬈發,或整理胸前的黑綢衣褶,這使她下嘴唇伸出,露出了雙下巴。

    反正,她最多就是每天在吃午飯時見到加甯一次,此外隻有一次她和他及柳德米拉一起吃晚飯,那是在他晚上經常去吃香腸和泡菜或冷豬肉的一家肮髒的小酒店裡。

    在膳宿公寓沉悶的餐廳裡吃午飯時她總是坐在加甯對面,因為女房東給房客安排的餐桌上的坐位和他們房間的順序基本一緻,這樣,克拉拉坐在波特亞金和戈爾諾茨維托夫之間,而加甯則坐在阿爾費奧洛夫和科林之間。

    多恩太太古闆而哀傷的黑色小身影坐在桌首,兩邊是兩個芭蕾舞演員做作的、塗着粉的面對面的側影,顯得十分不協調和凄涼可憐。

    他們和她說話時舉止像鳥一樣突兀迅速。

    由于微微有些耳聾的影響,她自己很少講話,隻局限于留神體格魁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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