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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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站到了。

    他費勁地從陡樓梯上下來,小心翼翼地踏上人行道。

    漸漸遠去的汽車高處,一個面孔模糊不清的旅伴朝着他高聲叫喊:“在你右邊!第一條街,在你的——”弗朗茲一邊揮手緻意,一邊走到拐角處向右拐。

    寂靜,孤獨,金色的迷霧。

    他感到自己正迷失方向,融化在這迷霧之中;更糟糕的是,他看不清房屋的門牌号碼。

    他感到腿腳發軟,渾身冒汗。

    終于,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路人,便上去搭讪,問門牌五号在哪裡。

    那個過路人離他很近,樹影在他的臉上奇怪地晃動;突然,弗朗茲覺得他認識此人,前天他就是從他那裡逃走的。

    人們幾乎可以完全确信,這是陽光和樹影斑點搗的鬼;然而,弗朗茲受到的驚吓不小,他趕緊避開目光。

    “穿過大街就是,你可以看見白色的籬笆,”那人輕松活潑地說,說完就繼續趕路。

     弗朗茲沒有看見任何籬笆,不過發現了一扇邊門,于是就摸索門鈴按鈕,按了下去。

    門發出一種古怪的嗞嗞呼叫聲。

    他等了一會兒,又按了一次,小門又發出嗞嗞的呼叫聲。

    沒人來開門。

    邊門裡頭是個花園,朦朦胧胧一片綠色,一棟别墅飄浮在那裡,宛如一種輪廓模糊的映像。

    他想自己開門,但就是打不開。

    他咬咬嘴唇,再次按下門鈴,而且将手指長時間按着門鈴不放。

    還是同樣單調的嗞嗞聲。

    突然,他發現了開門的訣竅:揿按鈕的同時将身體倚着門,門“嘎吱”一聲猛地開了,他差點撲倒在地。

    有人對着他高聲喊道:“你找誰?”他轉向那個聲音,分辨出是個女人,她穿着一件淡顔色的連衣裙,站在通往别墅的沙礫路上。

     “我丈夫還沒回家。

    ”弗朗茲回答後,那聲音停頓了一會兒說。

     他眯起眼睛,勉強辨認出耳環閃動的亮光和光滑的黑發。

    她既不是個兇神惡煞的女人,也不是個花裡胡哨的女人,由于他冒冒失失過分急切,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就湊上前去,離她十分近,以至于在荒唐的一瞬間,女主人以為這個魯莽的闖入者想用他的雙手捧住她的腦袋! “我有很重要的事,”弗朗茲說,“是這樣的,我是他的一個親戚。

    ”他站在她面前,拿出皮夾子,開始在皮夾裡翻找那張著名的名片。

     她覺得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他。

    他的耳朵在陽光下紅紅的,有點半透明;他稚嫩的前額上冒出了細微的汗珠,亮晶晶的,就挂在他烏黑短發的發梢。

    她猛地想起來了,像魔術師一樣,将眼鏡戴到那張傾斜的臉上,然後又馬上摘掉。

    瑪莎笑了。

    與此同時,弗朗茲找到了那張名片,擡起了頭。

     “在這裡,”他說,“我是應邀而來的。

    要我星期天來。

    ” 她看了看名片,又笑了。

     “你舅舅去打網球了,會回來吃午飯的。

    不過,你知道嗎,我們已經見過面了。

    ” “Bitte?”弗朗茲一邊回答一邊睜大眼睛看她。

     後來,當他回想起這次會面、花園的幻景、那條似乎正在被陽光融化的連衣裙時,他感到十分驚訝,他竟然花了那麼長時間才認出她!隻相隔三步之遙,他至少能像正常人那樣透過薄紗般的朦胧分辨清楚人的面容。

    他有點天真地對自己解釋道,那之前從沒見她不戴帽子,所以沒想到她的頭發是在中間分縫,後腦勺還打了個發髻(這是瑪莎唯一不追求時髦的地方);可是要解釋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依然不那麼簡單,即便在那種模模糊糊、虛無缥缈的感覺中,也沒有再次出現前天讓他神魂颠倒的那種同樣的興奮、同樣的魔力。

    打那以後,他似乎覺得,那天早晨他墜入了一個虛無缥缈的不能再現的世界,這個世界隻短暫存在了一個周日,在這個世界裡,一切都那麼微妙缥缈,那麼光輝燦爛,那麼搖擺不定。

    在這場夢幻中,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所以情況确實如此,那天早晨,弗朗茲躺在旅館的床上,确實沒有醒來,而隻是進入了睡夢的下一個層面。

    在他的近視所導緻的虛幻夢境中,瑪莎根本不像火車上那位貴婦人,火車上那位貴婦人美麗如畫,但打起哈欠卻像隻母老虎。

    他粗略見過、随後淡忘的她聖母馬利亞一般的美貌此時此刻完美地出現在面前,仿佛這就是她真正的魅力所在,此時在他的面前容光煥發,沒有半點摻雜,沒有瑕疵,沒有架子。

    他不能确切地說他是否認為這個朦胧的貴婦人妩媚動人。

    近視就是純潔。

    再說,她是有夫之婦,他的整個前途都要仰仗她的丈夫,他受囑咐要盡一切可能榨取她的男人。

    與前天那個美麗動人的陌生人相比,眼前的事實使這個女人比起初次相識那一刻顯得更加遙遠,更加高不可攀,他随瑪莎沿着花園小路朝着他手指的那棟别墅走去,邊走邊不住道歉,說他身體瘦弱,眼鏡碎了,眼鏡店關門了,還不住驚歎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巧的事情,總之,竭盡全力想使她盡快喜歡他。

     靠近别墅門廊的草坪上豎着一頂非常高的海濱遮陽傘,傘下有一張小桌子和幾把柳條椅。

    瑪莎坐了下來,弗朗茲咧着嘴笑,眨巴着眼睛在她身邊坐下。

    她覺得她的這個花園已經把這個年輕人完全鎮住了,花園雖小,卻造價昂貴,裡面有五個大麗花花圃、三棵落葉松、兩棵垂柳、一棵木蘭。

    她不願去驗證弗朗茲那雙可憐的近視眼是否能夠分辨遮陽傘和觀賞樹。

    如此高雅地aufenglischeweise接待他,她感到非常得意,用夢想不到的财富使他傾倒;她還期待着向他炫耀那棟别墅,客廳裡的微型藝術品,卧室裡的東印度椴木家具,聽聽這個相當英俊的青年發出欽佩贊美的感歎。

    通常,她的客人都來自她自己那個圈子,她早就厭倦讓這些人感到驚訝。

    現在來了這個鄉巴佬,她有一種柔情似水的快感。

    這個青年戴着漿過的衣領,穿着緊身的褲子,給她提供了一個機會,重新燃起她在新婚頭幾個月裡所感受的那種自豪。

     “這裡這麼安靜,”弗朗茲說,“我以為柏林非常喧鬧呢。

    ” “是啊,可我們幾乎是住在鄉下,”她回答。

    她感到自己年輕了七歲,她補充說:“那邊那棟别墅屬于一個伯爵,一個非常慈祥的老頭,我們經常見面。

    ” “非常宜人——這個安靜樸質的環境。

    ”弗朗茲說。

    他穩步展開主題,并且已經預見到會走進死胡同。

     瑪莎看着他那隻膚色蒼白、指節粉紅的手,細長的食指平坦地按在桌面上,其他細細的手指都在輕微顫抖。

     “我經常在想,”她說,“我們對誰更加了解——每天在同一個房間裡生活五個小時的人,還是一個月裡每天隻見面十分鐘的人?” “您的意思是?”弗朗茲說。

     “我想,”她繼續說,“真正的要素不是時間多少,而是交流多少——生活和生活狀況的交流。

    告訴我,你與我丈夫究竟是什麼關系?第二個外甥,對不?你打算在這裡工作,這很好,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要讓你們多工作。

    他生意做得很大——我是說,我丈夫的公司很大。

    不過,我敢肯定,你一定已經聽說過他那個著名的大百貨商場。

    也許百貨商場這個詞誇大了,他的商場隻賣男士商品,不過,男士商品應有盡有,包羅萬象——領帶、帽子、體育用品等。

    他的辦公室在城市的另一端,他還從事各種金融活動。

    ” “萬事開頭難,”弗朗茲邊說邊用手指咚咚敲擊桌子,“我有點害怕。

    不過我知道你丈夫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一個非常慈祥的人。

    我母親敬重他。

    ” 這時,不知從何處閃出一條狗的幽影,仿佛是來表達同情;走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阿爾薩斯狼狗。

    狗低下頭,把一樣東西叼到弗朗茲的腳邊,然後,後退一點,暫不幹擾他們,隻是期待地候着。

     “它叫湯姆,”瑪莎說,“湯姆在狗展上獲過獎,對不對呀,湯姆?”(她隻在客人面前對湯姆說話。

    ) 出于對女主人的尊重,弗朗茲撿起狗遞給他的東西。

    那是一個濕漉漉的木質球,上面滿是可觸摸到的牙印。

    他一撿起那個球,把球拿到面前,狗影就一下子從模糊的陽光中躍出,變得生龍活虎,幾乎把他撞離椅子。

    他趕緊扔掉那個球。

    湯姆消失了。

     木球正好滾到大麗花圃中,不過,弗朗茲當然視而不見。

     “好狗!”弗朗茲一邊在磨擦軋光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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