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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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花一馬克在一家小擺設商店裡買的,它壓在瓦格納半身塑像底下;他還想起了一個黑色的橡皮球,一堵不配合的牆壁,重要的是牆上有個四方形的洞,洞裡長出一朵牆頭桂竹香。

     “好!那樣的話,我們可以在星期天打網球了。

    不過,你需要一套體面的套裝、幾件襯衣、柔軟的衣領、領帶,各種各樣的衣物。

    你跟我妻子相處得怎樣?” 弗朗茲笑了笑,不知怎麼回答。

     “好了,”德雷爾說,“我想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工作的事我們以後再談,在這附近一邊喝咖啡一邊談。

    ” 瑪莎已經走出屋子站在門廊裡。

    她冷冷地盯着她丈夫好一會兒,然後冷冷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屋裡。

    “他對下等人說話總是要用那種令人讨厭的、有損尊嚴的、和藹可親的口氣,”她一邊穿過乳白色的前廳一邊想。

    前廳穿衣鏡底下的小墊上周全地放着潔白的梳子和白背刷子。

    整棟别墅,從白粉刷過的露台到無線電天線都是那種樣子——整潔幹淨,優雅好看,但總的說來,卻不讨人喜歡,顯得空空蕩蕩。

    别墅的主人認為這種說法隻是開玩笑。

    至于女主人呢,她的品味既無審美情趣又無感情考慮;她隻是認為一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西柏林比較富裕的德國商人,應該有一棟完完全全像這種樣子的别墅,也就是說,一棟和他商界朋友同一類型的别墅,那種位于柏林近郊的别墅。

    别墅具備各種便利設施,大部分都沒使用過。

    比如,浴室裡有一面面孔大小的旋轉鏡子——一面奇怪的放大鏡,鏡子上還有一盞電燈。

    瑪莎曾經把鏡子給丈夫用于刮胡子,但是丈夫很快就厭倦了它:每天早晨看着自己被照得铮亮的下巴腫脹到原來大小的三倍,還有一夜之間長出來的粗硬的胡子茬,讓人實在難以忍受。

    客廳裡的椅子很像時尚商店裡展出的樣品。

    寫字桌上有一層完全沒用的疊加台,台上安裝了許多不必要的小抽屜,在放台燈的位置上放着一尊青銅雕像,雕像手裡擎着一盞提燈。

    廳裡有許多擦得一塵不染但不讨人喜歡的瓷器動物,它們的臀部被擦得透亮,以及各式各樣的靠墊、坐墊,這些墊子還從來沒人靠過坐過,還有相冊——尺寸很大的冒充有藝術價值的東西,裡面鑲着哥本哈根瓷器、哈根克普家具的照片——這些相冊隻被那些最愚鈍或最腼腆的客人翻閱過。

    别墅裡的一切,包括田園般的廚房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樣的壇壇罐罐,上面貼了标簽:糖、丁香、菊苣等,都是七年前由瑪莎親自挑選的,她丈夫把剛搭好的小别墅模型放在綠草皮覆蓋的托盤上,贈給瑪莎;别墅依然空蕩蕩的,随時準備款待客人。

    瑪莎買了些繪畫,在一位藝術家的指導之下,将它們分别布置在各個房間。

    在那個時期,這位藝術家非常吃香,他認為任何繪畫都可以被接受,隻要它醜陋無比和毫無意義,塗着各種黏稠的色團,越邋遢越爛糊越好。

    遵循伯爵的建議,瑪莎也在拍賣會上購買了一些古老的油畫。

    在這些油畫中,有那幅恢宏的肖像畫,畫的是一位貴族氣質的紳士,長着連鬓胡子,身着時髦漂亮的晨衣,拄着一根細細的拐杖站立着,猶如片狀電閃映襯着華麗的棕色背景,熠熠生輝。

    瑪莎買下這幅畫的道理很充分。

    在這幅畫邊上,在餐廳的牆壁上,她挂了一幅用達蓋爾銀版法拍攝的她祖父的照片;她祖父很早以前就逝世了,是一位煤炭商人,人們懷疑他在一八六零年左右謀害了第一任妻子,将她淹死在山中的小湖裡,可是沒有任何證據。

    他也長着連鬓胡子,穿着晨衣,拄着一根拐杖;他的照片靠近那幅奢華的油畫(由海因裡希·馮·希爾登布蘭德簽名繪制的),巧妙地将她祖父的照片轉變成一幅家族的肖像畫。

    “我祖父,”瑪莎會邊說邊指着那幅真迹油畫,然後緩緩地用手一揮畫個弧形,弧形中包括了那個不知名的貴族,受騙客人的目光就會從他祖父的照片轉移到那幅肖像畫。

     可惜不管瑪莎如何巧妙地把弗朗茲的注意力引向客廳魅力無限的擺設油畫,弗朗茲既看不清照片油畫,也看不清瓷器。

    他隻能模模糊糊感覺到顔色的微妙融合,感覺到鮮花盛開,感覺到腳下地毯的柔軟,因而也隐約感覺到這棟别墅室内陳設所缺乏的品位;但是,就瑪莎而言,這些陳設都是必不可少的,她為此花費不少:一種奢華的氛圍,在這種氛圍之中,當第二杯淡金色的葡萄酒下肚之後,他開始慢慢感到暈乎乎了。

    德雷爾又給杯子斟滿了酒。

    盡管弗朗茲沒有吃早飯,可是他不敢舉起叉子去分享第一道神秘的食品,此時他感覺到兩條腿也好像完全融化了似的。

    他兩次錯把女傭赤裸的前臂當成了瑪莎的前臂,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瑪莎坐得離他很遠,像個金色葡萄酒般的幽靈。

    德雷爾也像個幽靈,但是看上去比較溫和,臉色紅潤。

    他正在興緻勃勃地談論兩三年前在一次惡劣的風暴中他乘飛機從慕尼黑去維也納的經曆,飛機如何上下颠簸左右搖擺,他如何想去囑咐飛機駕駛員“一刻也不能停止操縱飛機”,他偶然遇見的旅伴如何繼續鎮靜地玩縱橫填字遊戲。

    與此同時,弗朗茲正遇到難以置信的困難,他不知如何吃魚肉香菇餡餅和接下來的甜食。

    他有一種感覺:再過片刻,他的身體就會完全融化,隻剩下他的腦袋,嘴巴裡塞滿了奶油泡芙,開始像氣球一樣在房間裡飄浮。

    咖啡和庫拉索酒差點讓他醉倒。

    德雷爾像一個用人的手臂取代輻條的風火輪,在他的面前緩慢旋轉,他開始談論弗朗茲将要從事的工作。

    他注意到了這個可憐家夥的精神狀态,于是就沒有細說。

    不過,他說了:弗朗茲很快就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銷售員,飛機駕駛員的主要敵人不是大風而是濃霧;剛開始工資不會太高,他要設法支付房租;如果弗朗茲願意每天傍晚過來串門,那麼他會感到很高興的;如果明年歐美之間建立航線,他不會感到驚訝的。

    弗朗茲腦袋裡像旋轉木馬在一刻不停地旋轉,他的扶手椅也在房間裡轉圈滑翔。

    德雷爾對着他慈祥地微笑,他估計這樣狂飲會遭到瑪莎的斥責,可他還是不斷向弗朗茲的腦袋裡灌輸巨大豐饒角裡的各種東西,因為不知怎的,他得酬謝弗朗茲,與弗朗茲的意外相遇給他帶來了無限的樂趣。

    他不僅應該酬謝弗朗茲,而且還應該酬謝莉娜,感謝她臉頰上的那個疣,感謝她的發髻,感謝那把裝有綠色香腸形頸靠的搖椅,頸靠上還繡着傳奇故事“僅短短半小時”。

    最後,弗朗茲嘴吐酒氣,口說謝謝,跟舅舅道别。

    他小心翼翼走下台階來到花園,小心翼翼擠出大門,手裡依然拿着帽子,消失在拐角處;這時,德雷爾心想,這可憐的年輕人回到旅館房間睡個午覺該有多香啊!随後,他自己也樂而忘憂睡意濃濃,上樓去卧室休息了。

     瑪莎身穿寬大的橘黃色晨衣,赤裸的雙腿交叉着,紮得很低的烏黑濃密的發髻映襯出光滑柔軟的潔白脖頸——她正坐在梳妝台前磨光手指甲。

    德雷爾在鏡子裡看見她光滑的束發帶、她緊鎖的眉毛、她少女般的乳房。

    一股粗野但不合時宜的沖動驅散了他的睡意。

    他歎息了。

    這不是第一次他因為瑪莎認為午後做愛是一種頹廢的變态行為而感到遺憾。

    既然她連頭也不擡,他明白她生氣了。

     他輕聲地說——他想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那樣就不會再感到遺憾了:“吃過午飯你怎麼不見了人影?你至少應該等到他離開。

    ” 瑪莎連眼皮都沒動一動,她回答說:“你是知道的,今天我們應邀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時尚茶會。

    你也趕緊梳妝打扮一下吧。

    ” “我們還有大約一小時呢,”德雷爾說,“事實上,我覺得還可以睡個午覺!” 瑪莎依然一聲不吭地用擦拭軟皮磨光指甲。

    他一甩手扔掉了他那件所謂的諾福克夾克衫,一屁股坐在長沙發邊緣,開始脫掉他那雙沾着紅沙子的網球鞋。

     瑪莎的身子彎得更低了,她唐突地說:“真是不可思議,有人竟然沒有一點點尊嚴感!” 德雷爾嘟哝了一下,悠閑地脫掉他的法蘭絨褲子,接着又脫掉了白色的絲襪。

     過了大約一兩分鐘,瑪莎對着梳妝台玻璃台面咕咕哝哝了一陣,她說:“我倒想知道那個年輕人現在對你的看法。

    不拘禮節,叫我舅舅……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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