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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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主要的景觀就是大海:藍色的海水略帶灰色,海平線朦朦胧胧;緊貼着海平線,一連串碎雲組成一條縱列,仿佛沿着一條筆直的車轍在悄悄滑移,一切都很相似,一切都隐隐約約。

    随後映入眼簾的是彎彎的海濱浴場和許多有着彩色條紋、崗亭似的棚屋,成群成簇的,尤其集中在凸式碼頭的附近;凸式碼頭伸向大海深處,兩側系着許多出租劃艇。

    如果從格雷維茨最好的“海景酒店”向外眺望,你就能不時看見,棚屋群中一個小屋突然向前傾斜,慢慢朝一處新的地點爬去,就像一隻紅白兩色的聖甲蟲。

    海濱陸地上有一條石頭鋪成的海濱步道,道路兩旁種植着兩排刺槐樹;大雨過後,刺槐黑色的樹幹上蝸牛蘇醒了,從它們圓圓的殼裡伸出一對對敏感的黃色小觸角,使弗朗茲同樣敏感的肉體直起雞皮疙瘩。

    再往内陸走,就可以看見一排規模較小的臨街賓館、膳宿公寓和禮品商店。

    德雷爾一家套房的陽台上挂着賓館的店名招牌。

    弗朗茲的房間景觀比較沉悶,面對着小鎮的一條街,與海濱步道平行。

    遠處是一片二等賓館,随後是另一條平行的小胡同,其周邊簇擁着三等膳宿飯店。

    離海濱越遠,價格越便宜,仿佛大海是舞台,賓館是一排排座位。

    這些賓館的名字都想方設法體現大海的存在。

    有些賓館明确自豪地把大海寫入它們的名稱,另一些賓館喜歡用比喻和象征。

    不時,人們會見到充滿女人味的名稱,比如“阿佛洛狄忒”,沒有一家膳宿店能夠像這個店名那樣真正名符其實。

    有一處别墅要麼是出于譏諷要麼由于地形上的謬誤,把自己稱作“赫爾維西亞”。

    随着離海濱越來越遠,賓館名稱也越來越富有詩意。

    随後,與大海相關的名稱戛然而止,變成了“中央酒店”、“郵政酒店”,當然不可避免會有“大陸酒店”。

    幾乎沒有人租用凸式碼頭附近可憐兮兮的劃艇,這不足為奇。

    德雷爾,一個蹩腳的海員,無法想像他或者任何其他遊人會願意劃船出海,到那片荒涼的海域上去,因為海濱有許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比如呢?可以曬日光浴;可是,太陽光對他黃褐色的皮膚有點太殘酷了。

    在咖啡館裡坐坐吧,不太惬意,而且也會使人感到過于疲乏。

    有一家“藍色露台”咖啡館,他認為那裡的烘烤糕點非常棒。

    那天,當他們在那裡吃冰鎮巧克力的時候,瑪莎至少在就餐人群中發現了三個外國人。

    其中一個,從他閱讀的報紙判斷,是個丹麥人。

    另外兩人較難辨認:姑娘試圖引起咖啡店寵物貓的注意,但貓不理睬她,那是一隻黑色小貓,正蹲坐在一把椅子上舔着一隻後爪,它僵硬地舉起後爪,很像一塊肩胛;她的同伴是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家夥,他抽着煙,嘴角上揚。

    兩人在說什麼語言?波蘭語?愛沙尼亞語?他倆附近靠牆放着某種網袋:一隻淡藍色的網紗袋,網袋系在一個固定在一根輕金屬杆上的圓環裡。

     “捕蝦人,”瑪莎說,“今晚我想吃蝦。

    ”(她舔了舔門牙。

    ) “不,”弗朗茲說,“那不是漁民的捕魚網。

    那是捕蚊網。

    ” “捕蝴蝶的。

    ”德雷爾伸出食指說。

     “誰想捕捉蝴蝶?”瑪莎說。

     “啊,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消遣活動,”德雷爾說,“實際上,我想,熱衷于某件事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 “快吃完你的巧克力。

    ”瑪莎說。

     “好的,”德雷爾說,“我覺得很有意思,你會在非常普通的人們身上發現一些秘密。

    這使我想起:皮夫克——對,對,粉紅膚色的胖皮夫克——收集甲蟲,是個非常出名的甲蟲專家。

    ” “我們走吧,”瑪莎說,“那些高傲的外國人正盯着你呢!” “我們去痛痛快快散步吧!”德雷爾建議。

     “我們為什麼不租條船呢?”瑪莎反建議說。

     “我不去。

    ”德雷爾說。

     “算啦,我們去其他地方吧。

    ”瑪莎說。

     經過貓占着的那把椅子時,她傾斜椅子,說了聲“噓!”貓神奇地伸出了四條腿,從座椅上滑下,消失了。

     德雷爾獨自閑逛去了,把他的妻子和外甥留在了另一個露台上。

    這是他第二或第三次浏覽當地的櫥窗。

    古玩禮品。

    風景明信片。

    他們最經常嘲笑的對象是人們的肥胖,以及肥胖的對立面,就像漢堡的馬其欣夫婦那樣一胖一瘦。

    穿着緊身泳衣,屁股大得吓人,結果被一隻紅蟹(在被煮的時候死而複活)咬了一口,但是那個穿緊身泳衣的女士滿臉笑容,認為那是愛慕者之手。

    水面上那個紅色的穹頂是一個仰着浮在海面上的胖男人的肚子。

    還有“日落親吻”,留在沙灘之上的一對巨大的臀形壓痕最有象征意義。

    皮包骨頭、兩腿像繞線杆的丈夫們穿着短褲,身邊陪伴着乳房像南瓜似的妻子。

    德雷爾被許多照片打動了,這些照片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同樣的海灘,同樣的大海,但是女人們穿着寬肩短上衣,男人們戴着草帽。

    想一想吧,那些穿衣太講究的小孩現在都是實業家、政府官員、陣亡戰士、雕刻大師、雕刻大師的遺孀。

     海風吹得涼篷碰撞,發出噼啪聲響。

    一個個粉紅色的小麥斯林紗袋裡裝滿了海貝殼——或者是水果硬糖?男女廁所形象的晴雨表,根據不同的天氣顯示不同的性别,一時間讓他感到驚訝,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家男士用品的平價店貼出廣告,正在進行清倉大甩賣。

    當地的海景畫家們描繪了暴風雨中颠簸的輪船、浪花飛濺的岩石,還有深藍的海水映出一輪黃色的月亮。

    不知何種緣故,德雷爾突然感到非常悲傷。

     一位巡回攝影師在海濱遊泳人們臨時築起的一個個防禦沙堆圍牆間迂回穿行,急急忙忙朝着烏有之地走去,為的是通過匆忙走路來證明他的商品多麼熱銷;他帶着他的相機四處溜達,懶洋洋的人群對他毫不在意,而他卻迎風高聲呐喊:“藝術家來啦!上帝器重的藝術家!dergottbegnadete藝術家來啦!” 在一家出售東方物品——絲綢、花瓶、偶像(在海濱,誰需要這些東西?)的商店門口——站着一個皮膚未被曬黑的小個子普通男子,他黑色的眼睛随着那些散步的人們移動,與此同時,白白等待顧客的來臨。

    他長得像誰?對,像可憐的老薩拉生病的丈夫。

     不久,他又在咖啡館裡與我們兩位可笑的陰謀詭計家聚在一起。

    服務員給瑪莎送錯了糕點,她氣得火冒三丈,她向那個勞累過度的服務員(他還僅僅是個孩子)高聲叫喊了很長一段時間,與此同時,那塊糕點(一塊相當精美、滲着奶油的巧克力泡芙)躺在盤子裡,孤獨,卑賤,多餘。

     近一周的時間過去了,德雷爾已經好幾次感到柔情的惆怅。

    的确,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一個自負者的傷感,”埃麗卡曾經這樣描述這種感覺,然後她補充說,“你能傷害别人或者羞辱他們,能夠打動你的不是瞎子而是瞎子的狗”);但是,最近,這種惆怅變得不那麼柔情,或者說這種柔情變得更加溫情脈脈了。

    也許是太陽軟化了他,也許他越來越老了,也許正在失去某種東西,以某種模糊的方式開始像那個攝影記者,沒人需要他的服務,孩子們都在嘲笑他的高喊聲。

     那天晚上上床之後,他沒法入睡——這種情況很少發生。

    前一天,陽光看似溫和,結果卻曬傷了他的後背,因此,他渴望天氣能夠陰涼一段時間。

    他們玩撲水遊戲:站在水裡,讓水淹沒到臀部,瑪莎、弗朗茲、其他兩個男青年,其中一人是位舞蹈教師,另一人是個大學生,萊比錫一位皮貨商的兒子。

    那個舞蹈教師擲球将弗朗茲的藍色眼鏡碰落到水中,眼鏡近乎沉沒了。

    之後,弗朗茲和瑪莎向深海遊去。

    德雷爾在沙灘上站着觀望,他責怪自己遊泳技術不行。

    他從一個挺好說話的十歲陌生孩子那裡借來一架望遠鏡,好長一段時間,他透過單筒望遠鏡的圓孔妒忌地看着兩顆黑腦袋在藍色安全圓形的世界裡并排上下颠簸。

    他想,後背一痊愈,就開始在賓館的泳池裡學習遊泳。

    哎喲,真疼!沒法找到一個後背不疼的姿勢。

    還是睡覺舒服!他閉上眼睛躺下。

    他看見遊人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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