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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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人們都傾向于認為他要麼是在拙劣地僞裝,要麼就是在趕時髦。

    如果說,浪漫主義時代的詩人,為了趕時髦要顯露出男子氣概,就袒露出自己那招人的脖頸,修飾臉頰兩側的邊幅,并且使山巒湖影映現在那對凝視的橢圓形明眸中,那麼當今的吟遊詩人,也許老化的機會更多,看上去非得像大猩猩或兀鹫才更符合潮流的要求。

    我這位崇高的鄰居,如果隻長着一張獅子般雄偉的臉或者易洛魁人那樣的臉,倒也可能有些叫人賞心悅目之處。

    然而,不幸的是這兩種特征摻和在一起了,隻能叫人想起霍加斯畫的那種性别模糊不清的、肉嘟嘟的酒徒。

    他那畸形的身軀啦,滿頭蓬亂的灰白頭發啦,短粗手指的黃指甲蓋兒啦,無神的眼睛下面的囊袋啦,我們隻有把它們看成是那股雕琢純化他那些詩句的完美力量使他從自身内部排除去的廢品,才能解釋得通。

    他自我勾銷了自身的形象。

     我有一張他的照片,這張我特别喜愛的彩色快照是我的一位一度交往的朋友在一個明媚的春天拍攝的,謝德在上面拄着一根原本屬于他姑媽莫德(參見第86行)的挺結實的拐棍兒,我穿着一件從當地一家體育用品商店買來的白色防風衣和一條來自戛納的松松垮垮的淡紫色褲子。

    我的左手半舉着——看樣子像是想拍拍謝德的肩膀,其實是要取下我的墨鏡,可是那個動作在照片上給掐斷了,停在半空中永遠完不成了;右胳膊夾着那本圖書館的書是一部有關贊巴拉某種健美體操的專論集,我打算拿給那個寄宿在我家裡的小夥子,就是拍這張照片的那個人看看,好引起他的興趣。

    誰知一個星期之後,他居然背叛了我對他的信任,趁我去華盛頓辦事的時候幹下了卑鄙的勾當。

    我是回來之後才發現的。

    他一直利用那個機會跟埃克斯頓一個火紅頭發的婊子厮混,我那三間盥洗室裡哪兒哪兒都留下了她梳頭時掉下來的頭發和一股臭味兒。

    當然我倆立刻分手了;我通過窗簾縫隙看到鮑勃這個剃平頭的壞小子,拎着他那個破舊的旅行袋和我送給他的那副滑雪橇,怪可憐的樣兒,凄涼地站在路邊上,等待一位同學開車來把他接走,永遠别再照面。

    什麼事我都能寬恕,唯獨背叛不行。

     我倆,約翰·謝德和我,從來沒對我個人遭遇的不幸詳加讨論過。

    我們之間的親密友誼是建立在更高一層、純粹理性的基礎上的,人在那種情況下可以擺脫感情上的苦惱,而不是共同分擔它們。

    我對他那種敬慕在我是一種精神上的拔高。

    每逢我見到他,尤其是當着别人——那夥劣等人的面看到他的時候,我都體驗到一種奇妙的驚訝感。

    我知道他們沒有我這種感情,沒有我這種覺察,竟把謝德的露面視為理所當然的事,而沒有把每根神經,可以這麼說,全都沉浸在他在場這一浪漫傳奇的事迹中,這一點更增強了我那種驚訝感。

    他站在那裡,我心裡會想那個頭顱裡裝着的腦子,跟他周圍那些腦殼裡保存的合成果子凍似的糨糊腦子相比,真可說是有天壤之别。

    他在(三月份那個晚上,站在柯教授家)那個陽台上眺望遠方的湖水,我一直待在一旁觀望着他。

    我親眼目睹一種罕見的生理現象:約翰·謝德邊了解邊改造這個世界,接收,拆散,就在這儲存的過程中重新把它的成分組織起來,以便在某一天産生一樁組合的奇迹,一次形象和音樂的融合,一行詩。

    我在少年時代也體驗過這種激動人心的感覺。

    有一次我在舅父的城堡裡,隔着一張茶桌望着那個魔術師,他剛變完一套絕妙的戲法兒,那當兒正在吃一盤香草冰淇淋。

    我凝視着他那撲了粉的臉蛋兒,凝視着他别在紐扣眼兒裡的那朵神奇的花,它方才變換過各種不同的顔色,如今固定為一朵石竹花。

    我還特别凝視着他那些不可思議的、流體一般的手指,如果他願意的話,那些手指就能撚弄那把小匙兒,把它化為一道陽光,或者把那個小碟往空中一扔,頓時變成一隻鴿子。

     說真的,謝德的詩就是那種突然一揮而就的魔術:我這位頭發花白的朋友,可愛的老魔術師,把一疊索引卡片放進他的帽子——倏地一下就抖出一首詩來。

     現在我們得談一談這首詩啦。

    我相信這篇前言還不算太敷衍了事。

    所有的注釋都按照當場評解的方式加以安排,肯定會滿足頂頂饕餮的讀者。

    盡管這些注釋依照常規慣例全部給放在詩文後面,不過我願奉勸讀者不妨先翻閱它們,然後再靠它們相助翻回頭來讀詩,當然在通讀詩文過程中再把它們浏覽一遍,并且也許在讀完詩之後第三遍查閱這些注釋,以便在腦海中完成全幅圖景。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排除來回翻頁的麻煩,依我之見,明智的辦法就是要麼把前面的詩文那部分玩意兒一頁一頁統統裁下來,别在一起,對照着注釋看,要麼幹脆買兩本這部作品,緊挨着放在一張舒适的桌子上面閱讀,那可就方便多了——桌子當然不能像眼下我的打字機挺懸乎地置于其上的這張搖搖晃晃的小桌。

    我目前住在離紐衛鎮幾英裡之外的一家破爛的汽車旅館裡,對面遊樂場那個旋轉木馬在我腦海裡進進出出,轉個不停。

    容許我聲明一下,如果沒有我的注釋,謝德這首詩根本就沒有一丁點兒人間煙火味兒,因為像他寫的這樣一首詩(作為一部自傳體作品又未免太躲躲閃閃,太言不盡意了),竟讓他漫不經心地删除否定了許多行精辟的詩句,其中包含的人間現實不得不完全依靠作者和他周圍的環境以及人事關系等等現實來反映,而這種現實也隻有我的注釋才能提供。

    對這項聲明,我親愛的詩人也許未必同意,但是不管怎麼樣,最後下定論的人還是注釋者。

     查爾斯·金波特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九日于猶他納州賽達恩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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