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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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者後,他深受震動,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一幅畫,記不清作者是馬奈還是馬克西米利安了,畫面上是一隊持槍的士兵準備執行對一個死刑犯的槍決。

    他一直認為這是一幅優秀的畫作。

    現在他理解了這幅畫描繪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這使他大為震驚。

    俄國的皇帝實際上也在被處決的位置上站過,當士兵們舉起步槍準備射擊時,這一切對他來說肯定是難以置信的,他無法想象片刻之後自己就會魂歸西天。

     現在他理解了莉迪娅。

    昨天一晚加上今天一天,他一直在聽她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們一起吃過飯跳過舞;他們兩人一起如此近距離地度過了這麼多小時的時光,但隻有現在他才算理解了莉迪娅。

    這樣的事情竟然會落到她的頭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如果說有什麼能稱得上是純粹的巧合,那就是莉迪娅與羅伯特·伯傑的相遇。

    同她一起居住的朋友在俄羅斯餐館打工,通過他們的關系,莉迪娅有時能得到一張音樂會的門票。

    有時她得不到贈送的門票,卻非常想聽這場音樂會,她就隻能從微薄的工資中擠出一點兒來買張站票。

    聽場音樂會是她唯一的消遣方式,也是她唯一的奢侈花費。

    她主要喜歡俄羅斯音樂。

    聽着俄羅斯的音樂,她就會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了這個從未親眼目睹過的國家;但這又使她産生了肯定是永遠無法滿足的思鄉渴望。

    除了從父母口中,從伊芙吉尼娅與阿列克謝談到以往生活的對話中,從她讀到的小說中對俄羅斯有一知半解的了解外,這個國家對她而言基本上是完全陌生的。

    隻有當她聽着裡姆斯基·科薩科夫和格拉佐諾夫的音樂,聽着斯特拉文斯基活潑而辛辣的作品時,她對俄羅斯缥缈的印象才能日漸有血有肉起來。

    這些粗犷的旋律,節奏鮮明的曲調與歐洲的音樂有着某種截然不同的特性,使她忘掉了自我,忘掉了她凄慘的生活,使她完全沉浸在愛與歡樂之中,她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臉頰。

    她用頭腦想象不出來的,現在用身體感受到了。

    以往她頭腦中的俄羅斯隻是道聽途說與狂熱想象的産物,怪異而扭曲。

    她頭腦中的克裡姆林宮是鍍金的圓頂和鑲着紅星的建築,是紅場和中國城,仿佛是一個童話故事中的場景;安德烈公爵和迷人的娜塔莎仍然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奔忙;德米特裡·卡拉馬佐夫在與吉蔔賽人狂歡一夜後,仍然在蒙斯特布瑞斯克大橋遇到了甜美的阿廖沙;商人羅戈駕駛着雪橇疾馳在雪原上,而納斯塔霞·菲裡波芙娜就坐在他的身邊;契诃夫的故事就像被秋風卷起的枯葉一樣四處飄蕩。

    夏園和涅瓦大道隻是兩個奇異的名字,安娜·卡列尼娜仍然坐在她的馬車中,渥倫斯基穿着筆挺的新軍服正優雅地爬上噴泉運河旁的大房子,而卑劣的拉斯柯爾尼科夫正在聖彼得堡的開橋上走着。

    在俄羅斯音樂蘊含的激情與鄉愁中,屠格涅夫小說描述的情景回繞在腦際,她仿佛來到了俄羅斯,與他們一道在寬敞、簡陋、散發着原木芬芳的農舍中徹夜交談着;微光初現的黎明,在沒有一絲風吹過的沼澤地,她與他們一道開槍獵殺野鴨;她與高爾基一道在破敗的小村裡狂飲,愛得瘋狂,犧牲得壯烈;她仿佛見到了混濁的伏爾加河在流淌,仿佛見到了無邊無際的高加索大草原,仿佛見到了迷人的克裡米亞半島。

    她心中充滿着渴望,充滿着對永遠逝去的生活的惆怅和着對從未了解過的家園的思念。

    她是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裡的一個陌生人,但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屬于這個偉大而神秘的國家。

    雖然她的俄語結結巴巴,但她是俄羅斯人,她愛她的祖國;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畢竟是找到了歸屬;在那一刻她感到理解了父親——盡管有人事先警告過他,但即使是冒着死亡的危險,他也義無反顧地回到祖國。

     一次,她又去聽一場音樂會,一場俄羅斯音樂專場。

    她發現自己身旁站着一個年輕人。

    她注意到他頻頻好奇地打量自己。

    一次,她偶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立刻被他沉浸在音樂中的熱情和專注所震動。

    他的雙手緊握着,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仿佛要喘不上氣來了。

    他是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音樂中了。

    他容貌俊朗,看上去很有教養。

    莉迪娅隻是瞥了他一眼就又回到音樂中,繼續随着音樂做她的俄羅斯之夢。

    她的思緒又随着音樂飄走了,她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嘴唇發出了低聲的嗚咽。

    她突然感到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并輕輕地握了握。

    她吃了一驚,馬上抽回自己的手。

    現在正是幕間休息前的最後一首曲子。

    演奏完後,那個小夥子向她轉過身來。

    他長着一雙可愛的眼睛,濃密的眉毛下閃着灰色的光芒,顯得獨特而溫柔。

     “你哭了,小姐。

    ” 她原以為他可能和她一樣是俄羅斯人,但他的口音是純粹的法國口音。

    她明白剛才他握着她的手隻是對她的一種本能的同情。

     她淡淡笑道:“并非是我有什麼難過的事。

    ” 他也對她笑了笑,他的微笑很迷人。

     “我知道。

    是這首俄羅斯樂曲的緣故。

    它使人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而且使人心碎。

    ” “但你是法國人呀。

    這首樂曲對你會意味着什麼嗎?” “不錯,我是法國人。

    我确實不知道這首音樂對我意味着什麼。

    它隻是我唯一想聽的音樂而已。

    這首樂曲充滿了力量與激情,鮮血與毀滅。

    它刺痛了我身體中的每一根神經。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時我聽到這首樂曲的時候,就覺得沒有什麼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

    ” 她沒有回答。

    同樣一首樂曲,不同的人竟然可以産生這樣全然不同的理解,這真令人不可思議。

    對她而言,他們剛剛聽到的音樂講述的是人類命運的悲劇,是對命運反抗的徒勞以及謙恭和順從帶來的歡愉與平和。

     “下周的音樂會你還來嗎?”然後他問道,“也是俄羅斯音樂專場演出。

    ” “我恐怕來不了。

    ” “為什麼?” 這句問話對一個陌生人來說有些唐突。

    但他很年輕,可能還沒有自己的歲數大,顯得天真無邪,這使她不能太生硬地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一舉一動都使她相信,他并不想打她的主意。

    她笑了。

     “我不是一個百萬富翁。

    你知道俄羅斯人現在的處境,有錢人很少。

    ” “我認識幾個負責舉辦這些音樂會的人。

    他們給了我一個可以供兩人用的免票證。

    如果下周日你能在門口跟我一起,你就可以免票進來。

    ”“我想這不太合适。

    ” “你能定下來嗎?”他笑道,“有這麼多聽衆當護花使者肯定不會有危險的。

    ” “我在一個裁縫店工作,不一定能請下假來。

    而且我想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對我沒有這種義務。

    ” “我敢肯定你是一位有着非常良好教養的年輕女士,但你不應該有這樣的偏見。

    ” 她不想對這一點進行争論。

     “好吧,再說吧。

    但不管怎麼說要謝謝你的邀請。

    ” 他們聊了其他一些事情,直到樂隊指揮再次舉起了指揮棒。

    音樂會結束後,他轉身跟她告别。

     “那麼下周日我等你?”他問道。

     “到時候再說吧。

    不要等我。

    ” 人群向出口擁去,他們被人群擠散了。

    在這一星期裡她不時想起這個有一雙灰色的大眼睛,長相英俊的小夥子。

    她想到他就很愉快。

    在她這個年齡不可避免地要不時拒絕一些男人的求愛。

    阿列克謝與他的舞男兒子都曾對她進行過挑逗,但她并沒有覺得他們難對付。

    臉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就使這個成天抹淚的酒鬼明白了不要有非分之想,而那個男孩兒,她明智地用嚴肅的語言加上奚落就使他不再吭聲了。

    在大街上經常有男人向她表示好感,但她太累太餓了,經常對他們的示愛無動于衷。

    想到一頓飽飯的誘惑甚至超過了一次求愛,她不禁凄楚地笑了。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那場音樂會遇到的年輕人不是這類人。

    毫無疑問,像其他任何一個他這個年齡的年輕人一樣,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會錯過一個風流的機會。

    但他主動提出星期日陪她去聽音樂會并不是出于這個目的。

    她當初并沒有打算去,但被他的邀請打動了。

    他令人愉快,說話天真而坦誠。

    她覺得可以信任他。

    她看了一下音樂會的節目單。

    星期天要演出的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響曲》。

    她對這部交響樂感覺一般,認為柴可夫斯基的作品過于歐化了。

    但音樂會上還要演出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和鮑羅丁的弦樂四重奏。

    她想知道那個年輕人說的話是否屬實。

    很有可能他是一時心血來潮發出了邀請,但半個小時後就完全忘到腦後去了。

    星期天到了,但她還沒有拿定主意到底去不去。

    她确實很希望去聽這場音樂會,但她口袋裡除了午餐和坐地鐵的車票錢外,連一個便士都沒有了,她已經将所有剩餘的錢都給了伊芙吉尼娅,作為自己的食宿費用。

    如果他不在那裡也沒有什麼關系;如果他在那裡,而且真的有一張兩人用的免票證,她跟着進去的話他也不用額外花費,她也就不欠他什麼。

     最後,一時的沖動将她帶到普萊耶爾音樂廳。

    他果真在那兒等着她。

    見到她,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他熱情地跟她握了握手,仿佛他們已經是老朋友了。

     “你能來我太高興了。

    ”他說,“我已經等了二十分鐘了。

    我真的害怕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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