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一章 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

關燈
就我而言,我的選擇已定。

    我選擇了社會無神論。

    這種無神論,十五年來我在一系列著作中都表達過……
喬治·帕朗特 《法蘭西信使報》哲學專欄(一九一二年十二月)

一八九〇年,教皇雷翁十三治下,專治各種風濕類疾患的X醫生,聞名遐迩,共濟會會員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因慕其名而欲前往羅馬就醫。

     “什麼?”他的連襟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驚問道,“您要去羅馬治您身體上的病!但願您到了那邊會明白您的靈魂其實病得更嚴重!” 對此,阿爾芒—迪布瓦故意裝作可憐兮兮的樣子回答道: “我可憐的朋友,您瞧瞧我的肩膀。

    ” 忠厚的巴拉格利烏爾不由自主地擡眼望着他連襟的雙肩;那雙肩像是被憋不住的大笑牽動着似的在扭動着;看着這個半癱瘓的碩大身軀用其不多點的肌肉在模仿這種滑稽動作,确實讓人頓生憐憫。

    笑了!他們的觀點肯定都已形成,巴拉格利烏爾再怎麼能說會道也改變不了什麼的。

    或許時間能改變點什麼?聖地的秘密勸誡……朱利尤斯以一種極其無奈的神情隻好說道: “昂蒂姆,您讓我十分難受(那雙肩立即停止了抖動,因為昂蒂姆喜歡他的連襟)。

    但願,三年之後,大赦時期,當我去看你們的時候,但願我見到您時您已好轉了!” 盡管韋羅妮克思想觀念迥然不同,但她至少是會陪其丈夫前往的:她同其妹瑪格麗特和朱利尤斯一樣虔誠,這次能久住羅馬,這了卻了她的一樁寶貴心願;她用虔誠的瑣事填滿自己那失望的單調生活,而她又不能生兒育女,因此便将無兒女可照料的精力奉獻給了她的理想。

    可惜!她對将她的昂蒂姆帶回到上帝身邊并不抱很大的希望。

    她早就知道丈夫那刻有一道道“拒絕”深紋的寬大前額裡裝着多少固執。

    費隆神父早就警示過她: “最無法動搖的決心,”他說,“夫人,就是最壞的決心。

    您隻有寄希望于出現奇迹。

    ” 她甚至已不再憂心忡忡的了。

    在羅馬一安頓下來,夫婦二人便各自忙着自己的隐居生活:韋羅妮克忙于家務和祈禱,而昂蒂姆則埋首于自己的科研。

    他倆就如此這般地生活着,近在咫尺,背向兩處,相互容忍着。

    多虧于此,在他倆中間有着一種和諧,一種不全的至福,從而各自從對方的容忍中看到雙方都在遵從着自己的道德。

     他們通過房屋中介公司租住的套房,像大多數意大利住房一樣,在意想不到的便利之中,有着顯而易見的不便。

    這套房子占據了盧奇納街福爾傑蒂宮的整個二層,有一個挺漂亮的曬台,韋羅妮克立刻想到在曬台上種一些蜘蛛抱蛋,這種植物在巴黎的住房裡是長不好的;但是,要去曬台就必須穿過柑橘室,而昂蒂姆一來就把它弄成了自己的實驗室了,而且還規定好每天幾點到幾點讓人通過。

     韋羅妮克悄無聲息地推開門,偷偷地溜了進去,雙眼盯着地面,仿佛一位雜役修女經過淫穢書畫面前一樣,因為她不願看到房間頂頭塞在扶手椅裡的昂蒂姆那寬闊的後背。

    後者的一根拐杖倚在扶手椅旁。

    他勾着身子,不知在做什麼邪惡的手術。

    而昂蒂姆則裝着什麼也沒聽見,但是,等她剛一走過去,他便沉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拖着身子往門邊走去,然後,滿懷惱怒,雙唇緊閉,用食指猛地一使勁兒,砰的一聲将門闩插上。

     不一會兒,替他跑腿的貝波就要從另一扇門進來聽候差遣。

     貝波是個十二三歲的流浪兒,破衣爛衫,無父無母,無居住之所,昂蒂姆到羅馬不幾天就注意到了他。

    貝波在他們夫婦最初下榻的波卡迪萊翁街住處門前擺了一隻燈芯草編的小籠子,裡面有一隻蝈蝈縮在幾根青草下面,以此吸引過往行人的注意。

    昂蒂姆給了貝波六個蘇買下了這隻蝈蝈,然後用他會的那一點點意大利語讓這孩子明白,他第二天就要搬到盧奇納街去,很快就需要幾隻老鼠。

    但凡會爬、會遊、會跑、會飛的,都能為他提供資料。

    他是在做活體實驗。

     貝波天生的會替人辦事,就是要鷹或卡波托勒的母狼,他也能弄到。

    貝波很喜歡幹這一行,這能滿足他小偷小摸的癖好。

    昂蒂姆每天給他十個蘇,另外,他也幫着做點家務。

    一開始,韋羅妮克不拿正眼看他,但是,自從她看見他在屋子北牆角的聖母像前畫十字之後,她便原諒了他穿得破破爛爛,并允許他進廚房,送水,送煤,送劈柴,送蔓枝。

    每周二和周五,昂蒂姆夫婦從巴黎帶來的女仆卡洛麗娜家務活兒忙不過來時,貝波還提着籃子替韋羅妮克上菜市場。

     貝波不喜歡韋羅妮克,但卻喜歡上了學者昂蒂姆,後者不久便不再艱難地下樓取實驗用品,而是允許貝波為之送到樓上的實驗室來。

    可以從曬台直接進入實驗室,有一座暗梯連着曬台與院子。

    昂蒂姆處于孤僻怪異之中,當他聽見那兩隻光腳踩踏在石闆路上的微弱的叭叭聲靠近時,他的心跳有點加快。

    但他聲色不露:沒有什麼能讓他從工作中分心。

     貝波沒有敲玻璃門:他用手輕撓着門,但昂蒂姆仍俯身桌前,沒有應聲,他便向前走了四步,用清亮的嗓音喊問道:“可以嗎?”這一句喊問讓小屋裡充滿了燦爛。

    聽他的聲音,他仿佛像是個天使:其實他是一個劊子手的幫兇。

    在他放在“施行桌”上的那隻袋子裡,他帶來了什麼新的犧牲品?通常,昂蒂姆因過于專注工作,不立刻打開袋子;他匆匆地瞥了袋子一眼;既然袋子在動,那就很好:田鼠、家鼠、麻雀、青蛙等一切對于這個摩洛來說都是能用的。

    有時候,貝波什麼也沒拿來,但他仍舊走進來,因為他知道即使兩手空空,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也在等他,當他靜靜地站在學者的身邊,探身朝着某種可惡的實驗時,我敢肯定,學者在感覺到孩子的目光輪番地或驚訝恐懼地落在實驗動物身上,或充滿欽佩驚訝地落在他身上的時候,是不會品嘗到一種假神明的沾沾自喜的。

     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在準備用人體做實驗之前,聲稱把自己所觀察到的動物的全部活動簡單地歸結為“向性”。

    向性!這詞一創造出來,大家就不再用其他的詞了;一大批心理學家從此便隻承認“向性”了。

    向性!這個詞裡突然迸射出多大的光芒!顯然,動物的機體像天芥菜一樣受到同樣的激勵,天芥菜這種無意識的植物總把自己的花朵轉向太陽(這很容易歸結于幾條物理和熱化學規律)。

    總之,宇宙具有一種令人放心的寬容。

    在生物最令人驚訝的種種運動中,人們都能完全一緻地看出對這一因素的絕對服從。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使被制服的動物暴露出其單純性,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剛剛發明一套複雜的紙盒,有的帶通道,有的帶活門,有的内有迷宮,有的有一些小格子,有的格内放有食物,有的格内什麼都沒有或者放點噴嚏粉末,盒子門的顔色和形狀各異。

    這是一些惡魔般的工具,它們很快便風靡德意志,德文名字為Vexierkasten,意為“迷宮盒”,它們使得心理學派在宗教懷疑論方面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為了了解動物的這個或那個感官反應,了解動物大腦的這個或那個部分的反應,他把動物們或弄瞎,或弄聾,或閹割,或剝皮,或取其大腦,或摘下它們身上的這個那個器官,你們也許會認為這些器官是動物們不可或缺的,但昂蒂姆為了獲取知識,動物們必須割舍。

     他的《論條件反射的公報》剛剛震驚了烏普薩拉大學,引起了激烈的争論,外國學者中的精英們也參加了進去。

    然而,在昂蒂姆的思想裡聚集了各種新的問題;他任由同行們去吹毛求疵,而将自己的研究朝着其他方向去拓展,他聲稱要把上帝逼到無力反駁的地步。

     僅隻是從大體上承認一切活動都引起消耗或者承認動物隻使用肌肉或感官就會有所消耗,這對他來說是不夠的。

    每次消耗之後,他就要問:消耗了多少?當精疲力竭的受刑動物企圖恢複精力時,昂蒂姆并不去喂食,而是稱量它們的體重。

    新的因素可能會過分地使下面的實驗複雜化:六隻不讓吃食并被捆綁着的老鼠每天過秤,其中兩隻瞎眼鼠,兩隻獨眼鼠,兩隻眼睛完好鼠,但對這兩隻眼睛完好的老鼠還用一個機械小風車不停地吹,以損害其視力。

    五天不喂食之後,它們各自的消耗是多少?每天中午,阿爾芒—迪布瓦都在一些專為此事而設計的小表格上填上一些具有說服力的新的數字。

    

大赦年臨近。

    阿爾芒—迪布瓦夫婦等待着巴拉格利烏爾夫婦的随時到來。

    那天早上,送來一份電報,說他們當晚到達,昂蒂姆便出去給自己買條領帶。

     昂蒂姆很少出門;他盡可能地少出門,因為自己行動不便;韋羅妮克樂意為他去購物,或者把商人給他領回來,量體裁衣。

    昂蒂姆不再關心什麼流行款式,但是,盡管他隻想要一條普普通通的領帶(普通的黑斜紋軟綢領結),他還是想自己去挑選。

    他為旅行而買的那件淡褐色緞子硬胸,是住旅店時穿的,可是經常從西服背心上往下滑落,因為他習慣于穿開口很大的背心。

    他現在不再用硬胸,而代之以一條乳白色綢圍巾,用一枚不值幾文的粗大浮雕玉石别針夾着,瑪格麗特看到準會說他穿着太随便。

    他很不應該地扔下他在巴黎通常戴着的一套即可的小黑領結,尤其錯誤的是沒有帶上一個做樣品。

    商家會建議他用什麼樣式的領帶?他得先去科爾索街和孔多蒂街多跑幾家襯衣店,然後再做定奪。

    對于一個五十歲的
0.0787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