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奧

關燈
況下沒有獲得我前來要求的任何東西的話,那我至少從晉見中得到了一種證明……它使我們的教皇免受我們關于他的種種猜疑。

    ” “上帝可為我做證,我可從未對我們的教皇有過絲毫的猜疑。

    ” “我為了您而猜疑過。

    我見您受到傷害,非常氣憤。

    ” “說正事吧,朱利尤斯:您看見教皇了?” “嗯,沒有!我沒有看見教皇,”朱利尤斯終于說出來了,“但我卻獲悉一個秘密。

    它乍看起來令人生疑,但不久,因我們親愛的阿梅代的死而突然被證實了。

    這是個可怕的、令人惶恐不安的秘密,但是,您的信仰,親愛的昂蒂姆,将會在其中得到加強。

    因為您要知道,關于您所受到的這個不公正待遇,教皇與之毫無關系……” “唉!這我從未懷疑過。

    ” “昂蒂姆,您聽好了:我沒有看見教皇,是因為沒人能看見他。

    現在坐在教皇寶座上的、教會聽命于他的,并在頒布聖谕的那個人,同我說話的那個人,人們在梵蒂岡看見的那個人,我看見的那個人,不是真教皇。

    ” 昂蒂姆聞聽此言,不禁哈哈大笑,渾身笑得發抖。

     “笑吧!笑吧!”朱利尤斯惱火地接着說道,“我也一樣,一開始聽了我也哈哈大笑來着。

    假若我少笑一點,弗勒裡蘇瓦爾也就不會被殺害了。

    啊!聖潔的朋友!溫情的受害者!……”他抽泣得說不下去了。

     “您倒說呀!您跟我咧咧的那都是真話嗎?……哎呀!……哎呀!……哎呀!……”被朱利尤斯的一番話弄得忐忑不安的阿爾芒—迪布瓦說,“不管怎麼說,得弄清楚……” “他正是因為想弄清楚才送命的。

    ” “因為,不管怎麼說,如果說我放棄了我的财産、我的地位、我的科學,如果說我甘心情願被人欺騙……”昂蒂姆說道,他也逐漸地激動起來。

     “我告訴您說吧,真教皇對此毫無責任。

    騙您的那個人是奎裡納爾宮的一個走狗。

    ” “我能相信您所說的嗎?” “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那您總該相信那個可憐的殉道者吧。

    ”二人沉默了片刻。

     雨已停了,雲層裡漏出一縷陽光。

    馬車輕輕地晃蕩着駛入羅馬城。

     “在這種情況下,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昂蒂姆以極其堅定的語氣說道,“我要去告密。

    ” 朱利尤斯猛地一驚。

     “我的朋友,您吓死我了。

    您肯定會被開除教籍的。

    ” “被誰開除?如果是被一個假教皇開除,我才不在乎哩。

    ” “可我本想讓您從這個秘密中得到一點慰藉的。

    ”朱利尤斯沮喪地說。

     “您是在開玩笑吧?……有誰能向我保證弗勒裡蘇瓦爾在進入天堂時沒發現他的仁慈的上帝也不是真的?” “嗨,我親愛的昂蒂姆,您在胡言亂語。

    怎麼可能有兩個上帝!怎麼可能還有另一個上帝!” “不,但是說真的,您說得太輕巧了,您沒有為他而抛開什麼東西,對于您來說,無論真的還是假的,您都受益……啊!得了,我需要透透氣。

    ” 他探身車門外,用手杖尖端輕觸車夫肩膀,讓他停車。

    朱利尤斯正要同他一起下車。

     “不!讓我獨自待一會兒。

    我知道得不少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其餘的您留着寫一部小說吧。

    至于我,我今晚就給共濟會大頭頭寫信,而從明天起,我就重新給《電訊報》我的科學專欄寫稿。

    我們将笑得很好。

    ” “怎麼!您一瘸一拐的。

    ”朱利尤斯驚奇地發現他又瘸了後說道。

     “是的,我的病又犯了有幾天了。

    ” “啊!真是咄咄怪事!”朱利尤斯沒有看着他走遠,而是縮在馬車裡。

    

普羅托斯會像他威脅的那樣,想把拉夫卡迪奧交給警方嗎? 我不知道。

    但事實卻表明這幫警察先生并非全是他的朋友。

    警方頭一天接到卡蘿拉的舉報後,就在維齊埃雷利街進行了布控。

    警方早就熟悉這所房子,知道房子最高一層與隔壁房子相通,來去方便,因此對隔壁房子的出口也監視起來。

     普羅托斯一點兒也不害怕條子,也毫不害怕指控和司法機關。

    他知道自己很難被抓到,其實他并沒有犯任何罪,隻是有一些小毛小病而已,不足以抓他。

    因此,當他明白自己已被包圍時,并沒太驚恐不安。

    而對自己被包圍這一點他很快便明白了,因為他有一種特殊的嗅覺,不管警察如何化裝,他都能把他們認出來的。

     他稍稍有點驚愕。

    他起先是躲在卡蘿拉的房間裡,等着她回來,自打弗勒裡蘇瓦爾被殺害之後,他還沒再見到過她哩。

    他很想請她給出出主意,而且想在萬一被捕的情況下告訴她一些事。

     而卡蘿拉遵從朱利尤斯的意願,沒有在墓地露面。

    誰也不知道她正藏在一座陵墓後面,打着一把傘,遠遠地看着那凄涼悲戚的葬儀。

    她耐心地、卑屈地等待着新冢周圍的人散盡。

    她看着他們又排成一行,看着朱利尤斯同昂蒂姆一起又上了車,看着那幾輛馬車在霏霏細雨中漸漸遠去。

    這時,她走近墳冢,從圍巾下拿出一束紫菀花來,放在遠離死者家人的花圈的地方。

    然後,她久久地待在雨中,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沒有祈禱,隻是在流淚。

     回到維齊埃雷利街時,她清楚地看到門口有兩張奇怪的面孔,然而她卻絲毫不知道房子已經被監視住了。

    她急于再見到普羅托斯,毫不懷疑他就是兇手,她現在很恨他…… 一會兒過後,警察聽見她的叫喊趕忙奔了過去。

    唉,太遲了!普羅托斯得知自己被她出賣之後非常氣憤,剛剛把她給掐死了。

     此事發生在将近中午時分。

    晚報紛紛進行了報道。

    由于在普羅托斯身上發現了帽子夾裡上的那塊小皮子,他的雙重謀殺罪是沒人會懷疑了。

     然而,拉夫卡迪奧處在一種等待或莫名的恐懼中,一直到晚上。

    也許并不是害怕普羅托斯所威脅的警察,而是害怕普羅托斯本人,或者他所不想防備的什麼東西。

    一種難以說清的麻木重壓在他的心頭,也許那隻是疲憊使然,因為他放棄了。

     前一天,當從那不勒斯開來的火車到站時,他隻同前來接遺體的朱利尤斯匆匆地見了一面。

    然後,他便随意地在城裡走了很久,想借以驅除車廂裡的談話之後留給他的那種依附于人的感覺所引起的怒氣。

     然而,普羅托斯的被捕并未讓拉夫卡迪奧像所想象的那樣心裡踏實了。

    他好像很失望。

    古怪的人呀!他不再堅決地放棄這罪行的一切物質利益,他也不會主動放棄這場遊戲的任何危險。

    他不會同意讓這場遊戲馬上結束的。

    如同以前下棋一樣,他樂意讓對手一個車,而仿佛事情突然之間使他過于輕易地占據上風,那他便覺得整個遊戲已毫無趣味,因此,他便認為不把挑戰往前推進,就絕不善罷甘休。

     為了不至于非西裝筆挺不可,他便找了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了晚飯。

    飯後,他立即回到旅館,透過旅館餐廳的玻璃門,瞥見朱利尤斯伯爵正同妻子女兒一同用餐哩。

    熱納維埃芙的美貌令他怦然心動,自從第一次拜訪過後,他沒有再見到過她。

    他在吸煙室延宕着,等着他們吃完。

    這時,侍應生跑來通知他說,伯爵已上樓回房了,在等他。

     他進了房間。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獨自一人,他已換上了便裝。

     “唉,兇手被抓住了。

    ”他向拉夫卡迪奧伸過手去立即說道。

    但拉夫卡迪奧并未握他的手。

    他待在房門框裡。

     “什麼兇手?”他問道。

     “當然是殺害我連襟的兇手啰。

    ” “殺害您連襟的兇手是我。

    ” 他說這話時并不發抖,語氣平穩,聲音沒有壓低,沒做手勢,聲音又極其自然,一開始,朱利尤斯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拉夫卡迪奧不得不自言自語地重複道: “我告訴您吧,殺害您連襟的兇手并未被抓住,因為殺害您連襟的兇手是我。

    ” 如果拉夫卡迪奧一臉兇相,朱利尤斯也許會害怕的,但他卻是一臉稚氣。

    他甚至比朱利尤斯第一次見到他時顯得更年輕。

    他的目光仍舊那麼清澈,他的聲音仍舊那麼清亮。

    他關上了門,但卻靠在門上。

    待在桌子旁邊的朱利尤斯跌坐在扶手椅裡。

     “我可憐的孩子,”他首先說道,“您小點聲……您這是怎麼了?您怎麼會幹這種事呀?” 拉夫卡迪奧垂下了頭,他已經在後悔不該說出來。

     “我怎麼知道呀?我想做就做了,做得很快。

    ” “弗勒裡蘇瓦爾是道德極其高尚的人,您跟他有什麼瓜葛呀?” “我不知道……他看樣子不幸福……您讓我怎麼跟您解釋連我自己都無法跟自己解釋清楚的事呀?” 他倆之間籠罩着一種越來越濃重的難堪的沉寂,它偶爾被他們的隻言片語打斷,然後複歸沉寂,且更加沉重。

    這時,隻聽見一陣陣那不勒斯通俗音樂聲從旅館大堂裡傳來。

    朱利尤斯用他那修剪得又尖又長的小手指甲在刮桌布上滴上的一小滴蠟燭油。

    突然,他發現那漂亮的指甲斷了,斷後留下一條橫向裂痕,使整個肉色指甲都沒了光澤。

    他怎麼弄成這樣?他怎麼就沒有立即發現呢?不管怎麼說,斷了就沒法彌補了。

    朱利尤斯沒别的辦法,隻好把指甲剪掉。

    他感到懊惱至極,因為他一向十分注意保養自己的一雙手,尤其是這個小指甲,那是他留了很久才留成這麼長的,它使小手指顯得更加秀美。

    剪刀放在梳妝台的抽屜裡,但必須從拉夫卡迪奧面前走過去。

    他很有心計,等過後再去拿剪刀修理指甲。

     “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呀?”他問。

     “我不知道。

    也許去自首。

    我準備今天晚上考慮考慮。

    ” 朱利尤斯讓手臂垂在扶手椅邊。

    他注視了一會兒拉夫卡迪奧,然後,用完全洩氣的一種口氣歎息道: “可我已開始喜歡上您了!……” 他這麼說并無惡意。

    拉夫卡迪奧不可能對這句話有所誤解。

    但是,這句話盡管是下意識的,但并未因此就不殘酷了,它直刺拉夫卡迪奧的心。

    他擡起頭來,挺直身子,以抵抗突然襲來的焦慮。

    他看了看朱利尤斯,心想他确實是我昨天幾乎感覺是自己的兄長的那個人嗎?他用目光梭巡一遍這間房間,前天,盡管犯了罪案,他還在這間房間裡愉快地聊天來着。

    花露水瓶仍在桌上,幾乎空了。

     “您聽着,拉夫卡迪奧,”朱利尤斯接着說道,“我覺得您的處境并不是絕對地沒有希望了。

    這個罪案被認定的兇手……” “是的,我知道剛把他抓起來了,”拉夫卡迪奧生硬地打斷道,“您是不是要勸說我讓一個無辜者代我受到指控?” “您說的這個人,這個無辜者剛剛殺害了一個女人,而且還是您認識的一個女人……” “這使我心裡舒坦了,是吧?” “我并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不過……” “再就是他是唯一的那個可能告發我的人。

    ” “并非全都沒有希望了,這您很清楚。

    ” 朱利尤斯站起身來,朝窗戶走去,理順窗簾的褶皺,又走了回來,然後,雙臂交叉,身子前傾,雙肘撐着他剛剛坐過的扶手椅的椅背: “拉夫卡迪奧,我不想不給您一個忠告就讓您這麼走了:我堅信,能不能重新成為一個誠摯的人,能不能至少像您的出生所允許您的那樣在社會上占有一席之地,隻取決于您自己了……教會能幫助您。

    去吧,我的小夥子,拿出點勇氣來:去忏悔吧。

    ” 拉夫卡迪奧禁不住嫣然一笑: “我将考慮您的美意。

    ”他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又說,“您想必不願觸碰殺人犯的手吧。

    可我還是得感謝您……” “好,好,”朱利尤斯做了一個誠摯而疏遠的手勢說,“别了,我的小夥子。

    我不敢跟您說‘再見’。

    不過,如果日後您……” “眼下您再沒什麼可跟我說的了?” “眼下沒有。

    ” “别了,先生。

    ” 拉夫卡迪奧一本正經地緻禮後出去了。

     他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全脫衣服就躺到了床上。

    黃昏時分熱氣未消;夜晚也未帶來涼爽。

    他的窗戶大開着,但卻沒有一絲的風。

    花園另一側的溫泉廣場上的電燈遠遠地射出的光亮使他的房間彌漫着一種仿佛月光似的淡藍色的朦朦胧胧的光。

    他想思考思考,但是一種怪異的遲鈍讓他的思想陷于極度的麻木狀态。

    他既沒在想他的罪案也沒在想脫身的辦法;他隻是力圖不再聽到朱利尤斯那殘忍的話語:“我已開始喜歡上您了。

    ”……如果他不喜歡朱利尤斯的話,那這句話值得他傷心落淚嗎?他真的是因為這個才掉淚的嗎?……夜是如此溫馨,他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死去。

    他夠到床邊的一隻涼水瓶,把手帕弄濕,按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上。

     “從今往後,這個世界再沒有任何飲料能讓這顆幹渴的心感到清涼了。

    ”他暗自想到,任由淚水一直流到唇邊以嘗嘗其苦澀。

    有詩句在他耳邊回響,他不知道是在哪兒讀到過的,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的心在隐隐作痛;一種昏沉而麻木的痛楚我的感官…… 他昏昏入睡了。

     他是不是在做夢呀?他是不是聽見有人敲他的房門?他夜晚是從不關房門的,可那房門在輕輕地啟開,讓一個纖巧的白色身影進來。

    他聽見有輕輕的呼喚聲: “拉夫卡迪奧……您在這兒嗎?拉夫卡迪奧!” 拉夫卡迪奧似睡非睡,他辨出了這個聲音。

    不過,他仍在懷疑這個可愛的人兒的出現是不是真的呀?他是不是害怕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會吓跑這個身影?……他沒有吱聲。

     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的房間就在她父親房間的隔壁,她無意之中聽見了她父親和拉夫卡迪奧的全部談話。

    她憂心如焚,徑直跑到拉夫卡迪奧的房間裡來,而她的呼喚并沒聽見回應,所以她深信拉夫卡迪奧剛剛自殺身亡,不禁撲到床前,跪下哭泣起來。

     當她正如此這般地傷心時,拉夫卡迪奧微微擡起身子,朝她探身過去,但還不敢去用嘴唇貼上黑暗中閃亮着的那個美麗的額頭。

    于是,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感到全身酥軟,毫無力氣。

    正被拉夫卡迪奧的呼吸撫愛的那個額頭向後仰去;熱納維埃芙隻能呼喚拉夫卡迪奧本人來克制他自己: “可憐可憐我吧,我的朋友。

    ”她說道。

     拉夫卡迪奧立刻恢複了冷靜,躲開她,并推開她: “起來吧,巴拉格利烏爾小姐。

    您請回吧!我不是……我不可能再做您的朋友了。

    ” 熱納維埃芙站起身來,但卻沒有離開那張床,床上半躺着她原以為已死了的那個人。

    她溫情地觸摸着拉夫卡迪奧發燙的額頭,仿佛是為了确信他還活着: “我的朋友,您今晚同家父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您難道不明白我正是為此而來的嗎?” 拉夫卡迪奧坐直身子,看了看她。

    她松開的秀發披散開來。

    她整個面龐都在黑暗之中,以緻他看不清她的美眸,但卻感覺到她的目光在凝視着他。

    他仿佛忍受不了這種溫馨似的,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啊!為什麼我這麼晚才碰到您呀!”他呻吟着,“我做了什麼值得您愛我?當我已沒了自由也不配愛您的時候,您為什麼還跟我說這些呀?” 她悲凄地反駁道: “我是來找您的,而不是來找别人的,拉夫卡迪奧。

    是來找您這個罪犯的,拉夫卡迪奧!自從您作為英雄,甚至是有點冒失的英雄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我不知默默地念叨着您的名字有多少次……現在,您必須知道這一點:自我看見您如此高尚地獻身的那一時刻起,我便暗自以身相許于您了。

    自那以後都發生了什麼事呀?您怎麼可能真的殺了人呢?您怎麼可能任由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呢?” 由于拉夫卡迪奧隻搖頭不回答,她又繼續說道: “我不是聽見家父說另一個人已經被抓獲了嗎?一個剛剛殺了人的歹徒……拉夫卡迪奧!趁現在還來得及,您快逃吧,今天夜晚就走吧!您走吧。

    ” 這時,拉夫卡迪奧開了腔。

     “我已不能了。

    ”他嗫嚅着。

    熱納維埃芙披散的秀發觸到他的手,他便抓住她的秀發,狂熱地把它貼在自己的眼睛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

    “逃跑?難道這就是您對我的勸告?但您讓我現在往哪兒逃呀?即使我逃過了警方,但也逃不過自己的良心……再說,我逃跑,您會瞧不起我的。

    ” “我!瞧不起您?我的朋友……” “我一直是生活在無意識狀态中,我仿佛在夢中殺了人,那是個噩夢,從此,我便在這噩夢中掙紮……” “我願把您從噩夢中拉出來。

    ”她叫喊道。

     “為什麼喚醒我呀?是否是要我醒來知道自己是個罪犯?”他抓住她的玉腕,“您不知道我厭惡有罪而不受懲罰嗎?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要麼,天亮以後,我去投案自首。

    ” “您應該向上帝而不是向人投案自首。

    如果家父沒有對您說,那我現在就告訴您:拉夫卡迪奧,教會會決定對您如何懲處,并幫助您通過您的忏悔讓您重新獲得安甯。

    ” 熱納維埃芙說得對;當然,拉夫卡迪奧沒有更好的辦法,隻有順從聽話才是。

    這他遲早會感受得到的,而其他的路全都堵死了……讨厭的是朱利尤斯這個蠢貨一開始也這麼勸他來着! “您在跟我念什麼經呀?”他敵視地說,“是您在這麼跟我說話嗎?” 他松開他抓住的玉腕,推開了它。

    當熱納維埃芙閃開身子時,他突然感到心中升騰起一股對朱利尤斯莫名的怨恨,以及使熱納維埃芙離開她父親的需要,想使他變得更卑劣,使她更接近自己。

    當他低下頭時,他看見她那雙穿着小綢拖鞋的赤腳。

     “您難道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内疚,而是……” 他下了床,背對着她,朝着敞開的窗戶走去。

    他感到憋悶。

    他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把滾燙的手心貼在陽台冰涼的鐵欄杆上。

    他想忘掉她就在那兒,就在自己的身旁…… “巴拉格利烏爾小姐,您為一個罪犯做了一個良家少女所能盡力做的一切,甚至還稍稍多做了一點。

    對此,我衷心地表示感謝。

    現在您最好是讓我一個人待着,回到您令尊身邊去,回到您的習俗、您的義務中去……别了。

    誰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您呀?您記住,我明天去投案自首就是為了不太辜負您對我的那份兒情感。

    您記住……不!别靠近我……您以為光握一下手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嗎?” 熱納維埃芙可能會無視父親的憤怒,無視世人的評說及其蔑視,但是,在拉夫卡迪奧這冷漠的口吻面前,她沒有了勇氣。

    難道他沒有明白她能這麼深夜跑來,跟他對話,向他傾訴愛情,說明她并不是沒有決心沒有勇氣的?難道他不明白她的愛也許是一句謝謝所無法打發的?……但是,怎麼好對他說在此之前,她自己也是一直在夢中掙紮着的?而這個夢她隻是在醫院裡才暫時擺脫掉。

    在醫院裡,生活在那些可憐的孩子中間,替他們包紮真正的傷口,她有時才覺得終于接觸到某種事實。

    那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夢。

    在這個夢境之中,她的父母也在她身邊掙紮着,他們那個上流社會的各種各樣的怪誕習俗随處可見,她無法認真地去看待他們的舉動、他們的觀點、他們的雄心、他們的原則,甚至于他們本人!……難道他們可能就這麼分手嗎?愛情在催促着她,把她投向他的懷抱。

    拉夫卡迪奧抱住她,緊緊地摟着她,不停地親吻她那蒼白的額頭…… 一本新書就從這兒開始了。

     啊,欲望那可觸摸的真實,你把我腦海中的幽靈又推進了黑暗之中。

     金雞啼鳴時分,色彩、熱情和生命終将戰勝黑夜,我們将告别我們這一對戀人。

    拉夫卡迪奧在熟睡的熱納維埃芙身邊微微擡起身子,但是,他注視的并非他的情人的漂亮臉蛋兒、汗津津的前額、珠光色的眼皮、微啟的溫熱的嘴、完美的酥胸、慵懶的四肢,不,根本不是這些,而是黎明,他透過敞開着的窗戶,凝視着花園中有棵樹正在其中微微顫動的黎明。

     很快,熱納維埃芙就将離他而去,但他還在等待着,他俯向她,透過她那輕輕的鼻息,傾聽着那使他已經從麻木中清醒了的城市的喧嚣聲。

    遠處,兵營裡,軍号聲起。

    怎麼!他将拒絕活下去?自從她愛他稍許多于他愛她以來,他對她的尊重少了一點,為了尊重熱納維埃芙,他還想去投案自首嗎? 陳筱卿譯
0.12545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