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英裡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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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瞥見這裡、一會兒瞥見那裡……。

    隻有像這樣的探險家在踏進地下古城廢墟的那一瞬間,心中的奇異感受,方能媲美弗勒希在踏入溫珀爾街巨宅内那間纏綿病榻病人卧房裡、第一次聞到古龍水味道時,那種穿透每一根神經的震撼! 非常緩慢地、又非常模糊地,借着用鼻子嗅聞、用腳爪試探,弗勒希逐漸分辨出幾件家具的輪廓。

    窗旁的那個巨物可能是衣櫥,旁邊立着的想必是五鬥櫃;房間正中央、漸漸浮現輪廓的,似乎是一張周圍箍了道鐵圈的桌子;安樂椅和書桌不規則狀的模糊影像也慢慢出現。

    然而每件東西都經過喬裝易容:衣櫥上立着三尊白色頭胸像,五鬥櫃上頂着書架,書架又披着猩紅色的美麗諾呢絨,盥洗桌上裝置了一圈冠狀的棚架,棚架上又立着另外兩尊頭胸像。

    這房内沒有一件東西保持着原本的面貌,每件東西都像是另一種東西,就連窗簾也不是普通的薄棉布,而是彩繪的布料,上面畫滿了城堡、城門、樹林和幾個正在散步的農民。

    再加上幾面鏡子,令所有已經變形的對象變形得更加厲害:五個詩人的頭胸像仿佛變成了十個,兩張桌子似乎變成了四張。

    突然之間,更恐怖的混亂發生了。

    弗勒希猛地瞥見另一條有對明亮眼睛的狗,正伸着舌頭,從牆上的一個洞中瞪着他瞧!他萬分詫異地僵在那裡,然後充滿敬畏地往前趨近。

     弗勒希就這樣一會兒前進、一會兒退後,幾乎完全沒聽到遠方傳來風在樹梢間回旋的呼呼聲,和身旁呢喃絮語的人聲。

    他忙着進行調查,小心翼翼、緊張兮兮地,仿佛冒險家在叢林裡潛行,不确定那個陰影是否是頭獅子,或那段樹根是否是條眼鏡蛇。

    終于,他意識到有巨物在自己頭頂上移動,因為過去一個鐘頭的經曆而變得神經質的他,躲進一面屏風後開始發抖。

    後來人聲止息,一扇門關上。

    他愣了一秒鐘,既困惑、又衰弱。

    這時,記憶仿佛伸出利爪的老虎,突然攫住他!他感覺自己孤立無援、遭到了遺棄。

    他沖到門邊,門是關着的。

    他用腳去抓了抓,仔細聆聽,聽見正在下樓的腳步聲;他知道那是女主人熟悉的腳步聲。

    腳步聲突然停止;噢,不!又繼續響起,繼續走下樓去——米特福德小姐是如此緩慢、如此沉重、如此不甘願地下了樓。

    随着她的離開,他聽見那腳步聲漸行漸遠,突然恐慌起來。

    當米特福德小姐一步步走下樓,仿佛一扇接着一扇的門也在他面前關上,摒除了自由、田野、野兔、草地,也摒除了他所崇拜、熱愛的女主人——哦,那親愛的老女人!替他洗澡、打他、喂他,即使自己都吃不飽,卻仍與他分享盤中食物的老女人!——摒除了一切他所熟悉的快樂、關愛與人類的良善!啊!前門也猛然關上了!隻剩下他獨自一個。

    她拋棄了他! 一陣絕望與痛苦的浪濤襲來,将他淹沒;無法挽回、無情的命運一舉将他擊倒,他擡起頭,張開嘴悲傷地長嗥。

    突然一個聲音叫道:“弗勒希!”他沒聽見,那聲音又叫了一聲:“弗勒希!”他悚然一驚——他還以為房裡沒有别人。

    他轉過身去。

    難道房裡還有另一樣活的東西陪着他?沙發上有東西嗎?他滿心希望那個東西——不論是什麼東西——能夠把門打開,讓他沖出去追上米特福德小姐,然後發現這原來是一場捉迷藏的遊戲,就像他們從前經常在家裡的溫室内玩的一樣。

    弗勒希倏地朝那張沙發沖過去。

     “噢,弗勒希!”巴雷特小姐喊道。

    頭一次,她仔細端詳他的臉;頭一次,弗勒希仔細端詳那位躺在沙發上的女士。

     他們倆同時大吃一驚。

    一串串鬈發從巴雷特小姐的臉頰兩邊垂下來,明亮的大眼閃爍着光芒,一張大嘴在微笑;兩片大耳朵從弗勒希的臉頰兩邊垂下來,他的眼睛也是又大又亮,他的嘴也很寬。

    他們倆真像!當他倆面面相觑、凝視對方,各自心裡都想着:那是我!——同時又想到:可是又如此不同!她的臉是張纏綿病榻的臉,蒼白而憔悴,與空氣、光與自由隔絕;他的臉則是一張新生動物的臉,紅潤且溫暖,充滿着健康與活力。

    雖是同樣的模子鑄出來,但卻被一分為二,他倆是否能彼此截長補短呢?她大可以像他;而他——噢,不!他倆之間隔着一道分離物類、無法超越的鴻溝。

    她會說話;他卻不能。

    她是個女人;他是條狗。

    就這樣,如此緊密連接,距離又如此遙遠,他們凝視着對方。

    然後,弗勒希縱身一躍,跳上沙發,在永遠将屬于他的位置躺下——躺在巴雷特小姐腳邊的小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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