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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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載着兩位淑女出現在這個神秘的世界,隻會有一個目的,而那個目的衆所皆知——這裡果然是罪惡的淵薮。

    其中一個男人跑進一棟房屋裡,出來後表示:“泰勒先生‘不在家!’問我願不願意下車?恐懼得無以複加的威爾森乞求我千萬别做這種傻事。

    ”此刻已出現一大群男人和小男孩緊緊包圍着馬車。

    “你願不願意見泰勒太太?”那男人問。

    巴雷特小姐一點也不想見泰勒太太,但這時一位極端肥胖的女人已從那棟房子裡走出來——“胖得足以一輩子無憂無慮。

    ”她告知巴雷特小姐她的丈夫外出,“可能幾分鐘就回來,也可能幾個小時後才回來,問我願不願意下車等他?”威爾森猛扯她的外袍。

    你能想象在那個女人的家裡等人嗎?!坐在馬車裡、外面包圍一大群男人和男孩,已經夠糟了。

    于是巴雷特小姐便坐在馬車裡與那位“龐大的匪婆”談判。

    她說明自己的狗在泰勒先生手上,但泰勒先生答應把狗還她,所以可否請泰勒先生當天便把狗送回溫珀爾街?“噢,當然可以!”胖女人堆着一臉的微笑答道;她相信泰勒先生正是為了辦那件事才出門的。

    她一邊說,一邊“輕松愉快地搖頭晃腦”。

     就這樣,馬車掉頭,離開了修爾迪奇區的曼甯街。

    威爾森認為“我們簡直是虎口餘生”,巴雷特小姐自己亦大受震撼。

    “顯然幫派在那裡勢力龐大,所謂‘社區’、‘閑雜人等’……的存在已根深蒂固,”她寫道。

    她的思潮起伏,腦海裡充斥各種影像。

    原來這便是溫珀爾街的另一邊——這些臉孔、這些房子。

    坐在馬車裡、停在酒吧外的那一段時間,她所學到的事,比過去五年躺在溫珀爾街後面卧房裡還多。

    “那些男人的臉!”她感歎。

    那些臉孔全烙印在她眼球上,刺激着她的想象力,即便是“聖潔的大理石神靈”——即書架上的那幾尊頭胸像——也從未帶給她這麼多靈感。

    活在這邊世界的,是像她這樣的女人;當她躺在沙發上閱讀、寫作,那群人卻在那邊的世界如此活着。

    然而馬車此刻已再度行駛在兩排四層樓的洋房中間,熟悉的大門與窗戶重新映入眼簾——有棱有角的磚砌巷道、黃銅門環、整齊劃一的窗簾。

    回到溫珀爾街五十号之後,威爾森飛快地跳下車——劫後餘生,想必她心中如釋重負;然而巴雷特小姐卻可能猶豫了片刻。

    她仍然看見“那些男人的臉孔”。

    多年之後,當她坐在意大利陽光燦爛的陽台上,那些臉孔還會再回到她眼前,帶給她靈感,讓她寫下《奧羅拉·利》長詩中最生動的章節。

    不過,此刻仆役長已打開前門,于是她步上樓梯,走回自己的房間。

     星期六是弗勒希遭囚禁的第五天。

    他筋疲力盡、氣喘籲籲,幾乎徹底絕望地躺在那個擁擠不堪房間的黑暗角落裡。

    門被摔開又關上;粗魯的聲音斥喝;女人尖叫;鹦鹉仍像梅達維爾區的寡婦們一般喋喋不休地鳴叫,然而現在隻有邪惡的老婦會詛咒它們。

    蟲子在弗勒希的毛皮裡爬來爬去,但他實在太虛弱,而且他也不在乎了,所以他連甩都懶得甩。

    前世的浮光掠影——雷丁、溫室、米特福德小姐、肯尼恩先生、書架、頭胸像、窗簾上畫的農民——全似一片片雪花掉進大鍋裡,融化得無影無蹤。

    倘若他心中仍有一線希望,那也是無名的、渺茫的希望——一張仍被它稱作“巴雷特小姐”的模糊的臉。

    她仍舊存在;世界上其他的東西已然消失,但她仍舊存在。

    隻不過他們之間存在許多道鴻溝,她幾乎不可能再伸手觸摸他了。

    黑暗再度降臨;這樣的黑暗,仿佛要碾碎他最後的一線希望——巴雷特小姐。

     事實上,即使到了這最後關頭,溫珀爾街的勢力仍奮力想阻止弗勒希與巴雷特小姐團圓。

    星期六下午,她躺着等待泰勒如那癡肥女人所承諾的準時到來。

    後來他終于來了,但卻沒有帶着狗。

    他傳話上樓說:請巴雷特小姐當場付他六個幾尼,他“一言九鼎”,必定直奔白教堂區去接狗過來。

    泰勒這個“魔頭”的口頭承諾到底值多少,巴雷特小姐不敢說,可是“似乎又沒有别的法子”;弗勒希的性命可是危在旦夕!于是她數了六個幾尼,派人送下去給等在樓下走廊裡的泰勒。

    然而倒黴的是,當泰勒等在走廊裡,置身于雨傘堆、雕刻、厚毛地毯及其他珍貴物品之間時,艾爾弗雷德·巴雷特剛好走了進來。

    看見魔頭泰勒居然登堂入室,站在自己家裡,他不禁怒火中燒,大發雷霆。

    他咒罵泰勒是“欺詐犯、騙子、賊!”泰勒先生也反唇相譏。

    更糟的是,泰勒竟發誓“就算狗兒正一心等待救援,這輩子我們也别想再看到他了!”說完便沖出去,明天一早肯定會收到血迹斑斑的包裹了。

     巴雷特小姐立刻再度更衣,沖下樓去。

    威爾森呢?叫她去叫馬車,她打算立刻回修爾迪奇區。

    全家人都跑過來勸阻她:此時天色已晚,她已筋疲力盡,就算健康的男人這麼做都算冒險,她去更是瘋狂——他們都這麼說。

    她的兄弟姊妹全圍着她、威脅她、想阻止她,“大聲罵我‘瘋了’,說我頑固任性……,把我說得跟泰勒先生一樣壞。

    ”可是她非常堅決。

    最後他們終于了解她愚癡的程度,明白無論冒多大的險,他們都非讓步不可。

    塞普提慕斯于是保證,隻要她先回房并“保持冷靜”,他願意親自去見泰勒,付清贖金,把狗接回來。

     就這樣,九月五日的暮色漸暗,白教堂區漸漸進入漆黑的夜晚。

    房間的門再度被踢開,一個毛茸茸的男人進來一把揪住弗勒希頸上的毛,把他從角落裡拖出來。

    弗勒希擡頭看見那張宿敵的醜陋臉孔,不知等在前方的命運是死亡還是自由。

    其實除了一個鬼魂般萦繞不去的記憶之外,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男人彎下腰,他那兩根粗手指在他喉下摸什麼呢?那是一把刀,還是一條鍊子?四肢搖晃、腳步踉跄、雙眼蒙眬的弗勒希就這樣被帶出戶外。

     溫珀爾街的巴雷特小姐咽不下晚餐。

    弗勒希是死是活?她不知道。

    到了八點鐘,敲門聲響;是布朗甯先生的信,按時送來。

    然而當她開門準備接信時,卻看見另一個東西沖了進來——是弗勒希!他筆直朝自己的紫碗沖過去。

    結果她加了三次水,他卻仍喝個不停。

    巴雷特小姐凝望那條極端困惑、神智不清、喝水喝個不停的髒狗。

    “見到我,他遠不如我想象的興奮,”她表示。

    不!現在這個世界上他隻渴望一樣東西——幹淨的水。

     試想,巴雷特小姐隻看了那群男人幾眼,他們的臉孔便教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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