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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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甯夫人與弗勒希在發現的道路上分道揚镳,得到極為不同的東西——她發現了一位大公爵,他則發現一條有斑點的西班牙獵犬!然而不可否認地,他倆之間的連結仍十分穩固。

    盡管弗勒希已摒除“必須”這個觀念,但每次在卡西納有着金色與紅色野雞飛竄,及翡翠般綠茵的花園間馳騁時,他總會感到一陣牽制;再一次,他因某種預感而遲疑。

    剛開始還沒什麼——或許隻是個小小的暗示——一八四九年的春天布朗甯夫人突然開始忙着做起針線活兒來了!這景象令弗勒希納悶。

    她向來不常縫紉。

    他又注意到威爾森移動了一張床,然後打開一個抽屜,把許多白布放進去。

    他從瓷磚地闆上擡起頭來,專心地看與聽;是否又有大事即将發生呢?他焦慮地尋找皮箱與收拾行李的蛛絲馬迹。

    是不是又要逃亡了?但這一次要逃到哪裡去,又要躲避什麼呢?這裡沒有什麼可怕的啊,他向布朗甯夫人保證。

    在佛羅倫薩,他們倆都不用憂慮,不用害怕泰勒先生,或是害怕看見被包在牛皮紙袋裡的狗頭。

    他感到困惑,因為他所察覺到的改變迹象,似乎并不意味着逃亡,卻極神秘地代表着一種期待。

    他望着布朗甯夫人坐在她那張矮椅裡縫紉着,如此地泰然自若、安靜沉穩,令他感覺即将發生的事必定不可避免,而且是可怕的。

    随着時間一周一周過去,布朗甯夫人幾乎足不出戶。

    她總是坐在那兒,仿佛在期待重大事件來臨。

    難道她在等待某個像泰勒一樣的壞蛋,準備任他拳打腳踢,不向任何人求援?一想到這裡,弗勒希便全身發抖。

    她肯定不打算逃跑,他看不見收拾好的箱盒,也沒有任何人準備離開這棟房子的迹象——反倒像是某人即将抵達似的。

    嫉妒又焦慮的弗勒希嚴密監視每個新來的人,但現在這樣的人很多,像是布萊格登小姐、蘭多先生、海蒂·郝斯摩、利頓先生……等,如今來圭迪府邸走動的紳士淑女太多太多,布朗甯夫人卻日複一日坐在安樂椅裡安靜地縫紉。

     然後,在三月初的時候,有一天布朗甯夫人整天都沒有進客廳。

    其他人進進出出,布朗甯先生和威爾森也進進出出,而且他們一臉心神不甯的樣子,弗勒希決定藏到沙發底下。

    好多人忙着樓上樓下跑來跑去,壓低嗓門叫,發出各種怪異陌生的絮語。

    他們全在樓上卧室裡走來走去,他則愈來愈往沙發的暗影深處鑽,他身上的每一束神經都清楚感應到變化來了,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等着,就像多年前他等着神秘客上樓梯的腳步聲一般,後來門終于打開,巴雷特小姐高喊:“布朗甯先生!”但現在來者又是誰呢?是哪一位神秘客?時間慢慢過去,沒有人來理他。

    他躺在客廳裡,沒有食物,也沒有水喝,就算一千條有斑點的西班牙獵犬來前門嗅聞,他也不會理睬,因為随着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他心裡那種有外物強迫侵入家裡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他從沙發布的荷葉邊底下往外偷瞄,兩個抱着燈的丘比特、烏木櫃、法式椅子……,看起來全像被劈成兩半,他自己也感覺仿佛為了讓出空間給那個看不見的東西,被迫擠到牆邊。

    這期間他看過布朗甯先生一次,但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他也看過威爾森一次,她也變了——他們似乎看到了他看不見,卻感覺得出來的那個東西,他們的眼睛閃耀着奇特的光芒。

     終于,臉色潮紅、衣衫不整卻得意洋洋的威爾森把他抱在懷裡,上了樓。

    他們一起進入卧房。

    籠罩在陰影内的房裡傳來一陣微弱的咩咩聲——枕頭上有東西在揮動;是個活的東西!布朗甯夫人不靠别人,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連前門都沒打開,就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了!那可怕的東西躺在她旁邊,不停舞動雙臂,喵喵叫。

    弗勒希感覺一陣妒火與怒火撲向心頭,再加上一股他無法掩飾的強烈嫌惡,用力掙開威爾森的懷抱,沖下樓去。

    威爾森和布朗甯夫人都在叫他回去,她們用溫言軟語引誘他,賞他點心吃,卻一點用都沒有,他隻想躲開那令人作嘔的景象,那惡心的東西,躲到哪裡都好——陰影裡的沙發,黑暗的角落。

    “……整整兩個星期,他得了嚴重的憂郁症,無論怎麼哄他都沒有用。

    ”即使忙得無法分身的布朗甯夫人都不得不注意到這一點。

    我們若把人類的時間換算成狗的時間,想象一分鐘如何膨脹成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又如何膨脹成一天,若說弗勒希的“嚴重憂郁症”持續了整整六個月,亦毫不為過。

    許多男人與女人可能在不到六個月的時間,便将自己的愛恨情仇全忘得一幹二淨了呢! 然而弗勒希已非溫珀爾街時代的那條未經訓練、不懂世故的狗,他早已學到教訓。

    他挨過威爾森的打,勉強吞咽過原本是新鮮的、後來卻已發黴發臭的蛋糕,然後他誓言去愛,不去咬。

    當他躺在沙發底下時,往事曆曆,在他心頭翻攪。

    後來他終于想通了,于是他再一次受到獎賞。

    老實說,剛開始那個獎賞并不具體,而且還有點令他無法消受。

    他們把寶寶放在他背上,弗勒希得馱着他走來走去,還得忍受寶寶扯他的耳朵。

    可是他逆來順受,風度極佳,即使耳朵被扯,也隻轉過頭去“親親那雙肥得有酒窩的小光腳”。

    三個月之後,那一團羸弱無助,隻會亂扯和喵喵叫的小肉球,竟然變得最喜歡他——至少布朗甯夫人是這麼說的。

    最妙的是,弗勒希發現寶寶喜歡他,居然他也喜歡上寶寶。

    難道他們倆沒有共通之處嗎?寶寶是不是有很多地方都像弗勒希?他們不是有許多相同的觀點與品位嗎?且拿欣賞風景這件事來說吧!對弗勒希而言,所有風景都極乏味,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沒學會将視線焦點對準山巒。

    他們帶他去瓦隆布羅薩度假,但那兒壯麗的森林隻讓他感覺窮極無聊。

    寶寶幾個月大的時候,他們再度乘坐馬車長途旅行。

    寶寶躺在保姆大腿上,弗勒希則坐在布朗甯夫人的膝上。

    馬車走啊走,走個不停,艱困地攀上亞平甯山脈的高峰,布朗甯夫人簡直喜不自禁,臉孔幾乎一直貼在窗上,就算用上所有的英語詞彙,仿佛也無法形容她心中的萬千感觸。

    “……亞平甯山脈的景色秀美細膩,幾近夢幻,形狀與顔色變化多端,奇峰更疊,各具特色,濃密的栗樹林朝萬丈峽谷傾斜,湍急的洪流沖下山崖,仿佛在劈開與猛抓着岩石;層巒疊嶂,仿佛是彼此競相攀越擠壓而形成的,且因太過費力而變色……”——亞平甯山脈的美使布朗甯夫人的靈感泉湧,形容詞句也跟着競相湧現,彼此攀越擠壓出來。

    但寶寶和弗勒希卻完全感覺不到靈感泉湧,或興奮得詞窮。

    他們倆都十分安靜;弗勒希“把頭從窗口轉開,因為不覺得有什麼好看的……他對于樹木山巒,或類似的東西,有一種不可言喻的蔑視感”,布朗甯夫人做了以上的結論。

    馬車繼續辘辘地走,弗勒希睡他的覺,寶寶也睡覺。

    終于,他們見到了燈光與房舍,男男女女開始經過車窗外。

    馬車進入一個村落,弗勒希立刻醒過來,充滿興趣。

    “……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仿佛快蹦出來似的,一會兒往東看,一會兒往西看,讓你覺得他好像在做筆記一樣。

    ”令他興奮的是人類的活動,而非美麗的事物;“美”若想碰觸到弗勒希的感官,至少必須先結晶為綠色或藍紫色的粉末,再由某位神仙以針筒注射進弗勒希的鼻孔,滲入他鼻孔後面的網狀管道才行。

    而且弗勒希的反應也不會是語言文字,而是無聲的狂喜。

    布朗甯夫人用眼睛看,他卻用鼻子聞;她寫,他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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