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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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普拉東在莫斯科醫院裡患過的熱病又發作了。

    由于普拉東身體虛弱,皮埃爾逐漸疏遠他。

    皮埃爾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自從普拉東身體變得虛弱以來,皮埃爾要接近他,總覺得很勉強。

    皮埃爾每次接近他,聽到他的低聲呻吟(普拉東一到休息處就呻吟),聞到他身上越來越難聞的氣味,就疏遠他,也不去想他。

     皮埃爾在俘虜棚裡悟出了一個真理:人生下來是為了幸福,幸福就在自己身上,就在于滿足人的自然需要,而一切不幸并不在于缺少什麼,而在于過剩,不過他悟出這個道理并不是憑理智,而是用他的整個身心,用他的生命。

    可現在,在最近三個星期的行軍中,他又悟出了一個新的令人欣慰的真理:天下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認識到,世上沒有哪個環境能讓人過得幸福和完全自由,也沒有哪個環境能讓人過得不幸福和不自由。

    他認識到,痛苦有一個界限,自由也有個界限,而且兩者非常接近。

    一個人睡在錦繡被褥裡,因為被子有一個折角而感到難受,就像他現在睡在光秃秃的濕地上,一邊身子冷一邊身子熱而感到難受一樣。

    從前他曾為穿緊腳的舞鞋感到痛苦,就像他現在光着兩隻出血的腳(他的鞋早就穿破)感到痛苦一樣。

    他認識到,當年他自以為出于自願同妻子結婚,并不比現在晚上被鎖在馬廄裡更自由。

    在他後來稱作痛苦而當時幾乎并不感覺到的事情中,最難受的是他那雙磨得出血的傷痕累累的光腳。

    (馬肉味美,富有營養,硝煙代替食鹽,簡直很好聞;天氣不太冷,白天行軍往往還有點熱,晚上又有篝火;虱子咬得他渾身發熱)初期唯一使他痛苦的就是那雙腳。

     第二天上路,皮埃爾在篝火旁察看自己出血的傷腳,心想無法走路了,但當大家都動身的時候,他還是跛着腳走起來。

    後來他走得身上發熱,腳也就不覺得疼了,雖然到晚上那雙腳看上去更可怕,但他不去瞧它,心裡想點别的事。

     皮埃爾現在才懂得,一個人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自救力量,足以轉移他的注意力,就像氣鍋上的安全閥,每當蒸汽達到一定密度時,它就把過多的蒸汽放出來。

     他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槍斃掉隊的俘虜,雖然已有一百多人這樣被殺害了。

    他不再去想日益衰弱的普拉東,因為他顯然也逃不掉這樣的厄運。

    皮埃爾更少想到他自己。

    他的處境越困難,前途越可怕,他就越容易産生超脫現實的欣慰的思想、回憶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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