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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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交給任何人。

     當然,我失去她的時刻又到來了,因為全世界的水手們都會盯着她,我一個人守不住。

    誰都有走神的時候,人必須要睡覺,還必須去洗手間,連浴袍也需要換洗,洋蔥要切,四季豆的蒂要掐掉,車輪胎的氣壓夠不夠,也要查看,就這樣,我們各奔東西了。

    其實,是她離開了我,她周圍确實有水手的身影,那是一個單身的,往大樓牆壁上攀登的,濃密而又自律的影子。

    浴袍、洋蔥和車胎,其實都是隐喻那影子的碎片,就像遍地撒下的圖釘一樣。

     她走了,那個時候,我有多懊惱,墜入了多深的深淵,一定是誰也不知道的。

    不是,是沒理由知道的,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

    我有多痛苦?讓我的胸口有多痛?在這個世界上,要是有一台機器能把人的悲哀測量出來就好了,這樣就能把悲哀化為數字留下來。

    最好這台機器能有手掌這麼大,因為我每次檢查車胎氣的時候,就想起這些事。

     結果,她死了!深夜裡的一個電話告訴了我。

    雖然我不知道她死的場所、方法、理由和目的,但M自己下這樣的決心,且已執行完畢。

    靜悄悄地從這個現實世界(大概〉退出了。

    無論全世界有多少水手,用盡多少花言巧語,都無法從黃泉的深淵中救出M,哪怕是用上勾引拐騙等不端的方法,也都救不出來了。

    在夜深人靜中,如果你用心傾聽,也能聽到遠方水手們的挽歌。

     當我在得知她死訊的同時,隻覺得自己也失去了十四歲時的我,就像棒球隊永遠缺席的一個球衣背部号碼一樣。

    十四歲這一部分從我的人生中連根拔起,被帶走了,還被塞進了某處堅固的保險櫃,上了一把複雜的鎖,扔到海裡,沉入了海底深淵。

    從今往後,哪怕是十億年,保險櫃的門也不會打開,隻有菊石和矛尾魚在默默地看守。

    令人舒服的西風也停息下來了。

    全世界的水手們發自内心地悼念她,連同那些不喜歡水手的人們一起在哀思。

     當我知道M去世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第二孤獨的男人。

    世界上最孤獨的男人一定是她的丈夫,我把這個席位讓給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多大歲數,在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連一點兒信息都沒有。

    我所知道他的事情隻有一件,那就是說話的聲音很低。

    不過,盡管知道了他的聲音低沉,也不清楚有關他的事情。

    他是水手嗎?還是跟水手作對的人?如果要是後者的話,他算我的同胞之一。

    如果要是前者的話……我還是同情他的,能為他做點兒什麼就好了。

     不過,我不應該接近過去女友的丈夫,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住址。

    他也許已經沒有了名字和住址,因為不管怎麼說,他是世界上最孤獨的男人。

    我在散步時,經常坐在獨角獸的雕像前(我經常散步的幾條路也包括了這個有獨角獸雕像的公園),一邊望着涼飕飕的噴水,一邊總是考慮那個男人的事情。

    世界上最孤獨該是個什麼樣子呢?對此,我隻是自己在想象。

    雖然我能體驗到這世界上第二孤獨是什麼心情,但還不知道世界上最孤獨該是什麼樣子。

    大概世界上第二孤獨與最孤獨之間有一條深溝,不僅深,而且寬度很大,大得吓人。

    試看那些從一端飛往另一端的鳥群的屍骸,往往在溝底堆積成山,因為它們飛不過去,中途墜落了下來。

     某一天,你突然變成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這一天的到來,有時連一點點迹象都沒有,也沒有預感與征兆,沒有敲門,沒有提醒你的咳嗽,而是唐突地造訪你的跟前。

    一個轉角,你知道自己在那裡所擁有的東西,但已無法返回。

    如果一旦拐過彎,那對你來說,就變成了一個隻屬于你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你被稱為“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無論到哪兒,都是形單隻影,冷冰冰的複數形式。

     變成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到底有多悲傷,心有多痛,這隻有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才能理解。

    失去了溫柔的西風。

    十四歲永遠——十億年是接近永遠的時間——被剝奪了。

    聽到的是遠處水手們難過而痛心的歌聲。

    跟菊石和矛尾魚一起潛伏在昏暗的海底。

    半夜一點剛過,往誰的家裡打電話。

    半夜一點剛過,有人打來電話,跟不相識的人在知與無知之間任意的中間地帶碰面。

    一邊測量車輪胎的氣壓,一邊把眼淚灑在幹燥的路上。

     我在獨角獸雕像前,默默地為他哪一天能恢複過來而祈禱。

    非常珍重的事情——我們偶然叫它“本質”——雖然不能忘記,但我為他能忘掉周邊無關緊要的事實而祈禱。

    甚至想到自己若能把遺忘這件事也全都忘掉,那該多好!我發自内心地這麼想。

    很了不起吧?因為世界上第二孤獨的男人去想世界上最孤獨的男子,為他而祈禱。

     可是,他為什麼特意給我打電話呢?絕對不是對我的非難,隻是單純的報信吧?說起來這也有些緣由,至今我還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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