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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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桶桶水澆到自己身上。

    過了一會,他回來了,這次非常小心。

    他上了樓梯,爬上了床。

    米莉森特假裝睡着了,心中感到厭惡:他喝醉了。

    她決定第二天早上再談這件事,博物學家會怎麼看他呢?但第二天一早,他看起來又是那樣體面尊貴了,這讓她下不了決心來提及那個話題。

    八點,哈羅德和她及兩位客人,坐下來吃早餐。

    哈羅德打量了一下餐桌。

     “麥片粥,”他說,“米莉森特,客人們的早飯可來點伍斯特沙司,别的他們可能不想吃。

    至于我嘛,來點威士忌蘇打,我就很高興了。

    ” 博物學家們笑了,但露出羞愧的神色。

     “你丈夫太可怕了。

    ”其中一人說。

     “你們初來乍到,頭天晚上就讓你們頭腦清楚地上床睡覺,是我沒有盡到殷勤待客的職責。

    ”哈羅德以他圓熟而鄭重的說話方式說道。

     米莉森特不悅地笑了笑,但客人們跟丈夫一樣喝醉了,這讓她心裡輕松了些。

    第二天晚上,她跟他們在一起,沒有離開,聚會在一個合适的時間結束了。

    客人們又重新踏上了旅程,她感到開心。

    他們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

    幾個月後,哈羅德前去視察他的管轄區,但回來時染上了瘧疾。

    這種疾病她以前聽說的多了,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病愈後,哈羅德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她覺得也屬正常。

    不過她發現他的舉止有些古怪起來。

    從辦公室回來,他總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他站在遊廊上,身體微微搖晃着(但仍保持着自己的高貴),就英國的政治形勢,喋喋不休地發表着長篇大論。

    有時說着說着思路就斷掉了,他這時會用淘氣的眼神看着她,但他天生的莊重使得這種淘氣讓她覺得不安,他說: “這種讨厭的瘧疾會讓人變得虛弱無比。

    啊,老婆,你不知道,一個人要成為帝國的建造者,該承擔多少壓力。

    ” 她想到辛普森先生現在看起來有些憂慮,有一兩次當他們獨處時,似乎有什麼話已到了他的嘴邊,但由于羞澀,他最終沒有說出口。

    這種感覺逐漸變得強烈起來,這讓她感到緊張不安。

    一天晚上不知何故,哈羅德在辦公室裡比平時待了更長時間,還沒回來。

    她揪住了他。

     “你得跟我說些什麼,辛普森先生。

    ”她突然大叫道。

     他的臉紅了,猶猶豫豫起來。

     “沒什麼要說的。

    你怎麼會認為我有什麼特别的話要跟你說?” 辛普森先生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人很瘦弱,本來有一頭好看的卷發,但被他費力地用發蠟弄平了。

    他腰部腫脹,留有蚊子叮咬過的傷疤。

    米莉森特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哈羅德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認為直接告訴我會更好些?” 他的臉變成了紫紅色,坐在藤條椅裡緊張地推诿着,她堅持着。

     “恐怕你會覺得極糟糕,”他最後說,“在背後說上司的任何話都是不光彩的。

    瘧疾很可怕,一旦發作,整個人都感到崩潰了。

    ” 他又猶豫起來,嘴角向下拉了拉,似乎要哭出來。

    在米莉森特看來,他就像個小男孩。

     “我會守口如瓶的,”她微笑着,試圖把自己的擔憂掩飾起來,“你必須得告訴我。

    ” “我覺得遺憾,你丈夫在辦公室有瓶威士忌。

    他喝得太多啦,他控制不了自己。

    ” 辛普森先生因為激動嗓音變得嘶啞了,米莉森特感覺到一陣冷意突然傳遍了全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因為她知道,如果想讓這個年輕人說出一切,她就不能把他吓住。

    他還是不願說,她給他施壓,哄騙他,呼籲他的責任感,最後,她哭了起來,這時他就跟她說了。

    他說在過去兩周,哈羅德多多少少都處于醉酒狀态,當地人都在談論這事。

    他們說,他将很快變得像婚前一樣糟糕,那時他習慣于每天暴飲不停。

    但關于當時的細節,不管她采用什麼手段,辛普森先生都堅決不說。

     “你認為這一刻他還在喝嗎?”她問。

     “我不知道。

    ” 米莉森特突然感到了強烈的羞辱和憤怒。

    法院設在“要塞”(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是槍支彈藥的存放地),它坐落在平房對面的花園裡。

    這時,太陽就要落下去了,她無需再戴帽子,站起來向那邊走去。

    她看到哈羅德正坐在一個大廳後面的辦公室裡——這是他處理司法案件的地方——前面放着一瓶威士忌。

    他抽着煙,正在跟三四個馬來人說話。

    他們站在他的面前,帶着一副讨好的神情和輕蔑的笑意。

    他的臉紅撲撲的。

     當地人一下子都走了。

     “我來看看你在做啥。

    ”她說。

     他站了起來——因為他對她一直極有禮貌,不過趔趄了一下。

    他感到不能站穩,但仍努力使自己的舉止顯得莊重些。

     “坐吧,親愛的,坐吧。

    工作太多了,走不開。

    ” 她氣憤地看着他。

     “你喝醉了。

    ”她說。

     他凝視着她,眼睛睜大了,肥大的臉上緩緩漫過一絲傲慢的神情。

     “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說。

     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憤怒的規勸話,但突然間就嚎啕大哭起來。

    然後,她坐到椅子裡,雙手捂住了臉。

    哈羅德看了她一會,淚水也順着他自己的臉頰汩汩流下了。

    他張開雙臂來到她面前,撲通一聲沉重地跪在地上,啜泣着把她摟住了。

     “原諒我,原諒我吧,”他說,“我向你保證,這個再也不會發生了。

    都是那該死的瘧疾!” “真丢臉啊!”她悲歎道。

     他像個孩子那樣哭泣着,這個高大、尊貴的男人表現出的自我可憐相有些讓人動容。

    米莉森特擡起頭來,他正用懇求的、悔恨的目光看着她。

     “你願不願發誓再也不沾酒了?” “願意,願意,我痛恨它。

    ” 正是這個時候,她告訴他她懷上了孩子,他陷入狂喜之中。

     他們回到了平房。

    哈羅德洗了個澡,稍睡了會。

    晚飯後,他們心平氣和地談了很久。

    他承認,在他們結婚前,他就時不時地飲酒過量——在偏遠的駐紮地這種惡習很容易養成。

    米莉森特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同意了。

    在米莉森特前去瓜拉索洛分娩前的那幾個月,哈羅德扮演了一個優秀丈夫的角色,溫柔體貼,充滿自豪,深情款款,無可挑剔。

    一艘汽艇前來接米莉森特,她将離開哈羅德六周時間。

    他向她做出忠實承諾,絕不再沾一滴酒。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從不食言,”他莊重說道,“即使沒有這個承諾,你想你在遭那麼大的罪,我還能增加你的痛苦嗎?” 瓊出生了。

    米莉森特住在駐外代表家裡。

    駐外代表的妻子是個和善的中年女子,待她非常友好。

    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漫長時間裡,她們幾乎無事可做,隻有通過聊天打發時間。

    丈夫過去的酗酒史她終于一點一滴都了解到了。

    對她來說最難接受的事實是,當時他要保住自己位置的唯一條件是要帶回一個妻子,這讓她氣憤、怨恨不已。

    當她意識到他過去是一個不可救藥的酒鬼時,她隐隐感到不安。

    她驚恐地想到,在她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他不可能抵禦住酒瘾的。

    她帶着孩子和保姆回了家。

    她在河口待了一個晚上,讓一名信使坐上輕舟去通知丈夫。

    汽艇到達後,她焦慮地掃視了一下碼頭,看到哈羅德和辛普森先生正站在那裡,年輕的士兵整齊地列隊站着。

    她的心沉重起來,因為她看到哈羅德的身子在輕微地搖晃着,像是一個人站在行駛着的船上,努力保持着平衡。

    她知道他又醉了。

     這次回家不能讓人愉快。

    她幾乎忘記了母親、父親和妹妹正靜靜地聽着。

    現在她終于清醒過來,意識到了他們的存在——她說的那些似乎太遙遠了。

     “那時我知道我痛恨他,”她說,“我都想殺死他。

    ” “哦,米莉森特,不要那樣說,”她母親叫道,“别忘了,他人已經死了,可憐的人哪!” 米莉森特看了看母親,憤怒使她那張漠然的臉陰沉下來。

    斯金納先生不安地走動着。

     “繼續說。

    ”凱思林道。

     “當他發現我已了解到了一切後,他反而釋然了。

    三個月後,他的震顫性谵妄又發作了一次。

    ” “那你怎麼不離開他?”凱思林問。

     “那有什麼用?要是那樣,兩周之内他就會被解雇。

    再說如果離開了,誰來養我和瓊?我必須留下來。

    當他清醒時,我沒什麼抱怨的。

    他根本不愛我,但他喜歡我;我跟他結婚也不是因為我愛他,隻是因為我需要結婚了。

    我盡了最大努力不讓他沾酒,還設法讓格雷先生下令禁止從瓜拉索洛運威士忌過來,但他能從中國人手裡買到。

    我監視着他就像貓監視老鼠一樣。

    但他太狡猾了,不久又發作了一次。

    對于工作他開始玩忽職守,我擔心會遭到投訴。

    我們離開瓜拉索洛兩天,以便進行治療,但我想這時有了什麼說法,因為格雷先生給我發來一封私人告誡信。

    我給哈羅德看了,他怒罵、咆哮起來,但我看出他有些害怕。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裡,他沒有再喝醉,不過随之又舊病複發了。

    這樣反反複複,直到我們離開那裡。

     “在我們到這裡停留之前,我請求他小心,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人知道跟我結婚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英國停留期間,他的表現一切正常,在我們乘船離開前,我又警告了他。

    他越來越喜歡瓊,為她感到自豪,瓊也對他很依戀,她喜歡他更甚于喜歡我。

    我問他如果孩子知道他是個醉鬼,他還想不想讓孩子長大,我終于找到了控制他的方法。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害怕。

    我告訴他,我不允許這個事情再次發生了,倘若他讓瓊看到他喝醉了,我馬上帶她走人。

    你們知道嗎?當我說這話時,他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那天晚上,我跪下來感謝上帝,因為我找到了拯救自己丈夫的辦法。

     “他說如果我支持他,他将再試一次,我們決定一起戰鬥。

    他做出了艱辛的努力,當他覺得‘必須’得喝點兒的時候,他就來找我。

    你們知道,他這個人往往喜歡炫耀,但在我面前,他非常謙和,像個孩子一樣,他需要依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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