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例。

     東以一貫的嚴謹表情面對麥克風。

     “今日感謝大家百忙中抽空參加此一盛會,我謹代表主辦單位,緻上最誠摯的謝意!現在,為浪速大學名譽教授滝村恭輔醫師慶祝七十七大壽的宴會正式開始,我們恭請來自各界的嘉賓為壽星獻祝詞,也請偉大的滝村醫師為我們講幾句話。

    ” 他講完開場白後,大家公認很會講話的知事率先站到麥克風前。

     “首先由我開頭來獻祝詞,不過,大家盡管放心,我不會跟在雞尾酒會一樣,不識趣地講一大堆。

    特别今天這個是為了慶祝健康長壽的聚會,而且桌上又擺了這麼多豪華菜色、美酒佳釀,還說那種又臭又長的祝詞就太惹人嫌了。

    不過有一句話我是一定要說的,我祝生于大阪、堪稱‘大阪之光’的著名文化勳章得主、日本外科學界的泰鬥滝村醫生能夠健康長壽,也希望我們能夠跟他學習。

    在此,我謹以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方式來表達我的祝賀之意,為偉大的滝村醫生幹杯!” 他操着發表政見時鍛煉出來的大嗓門,高喊着幹杯,瞬間,宴會廳裡“幹杯”聲四起,大家都把杯子舉得高高的。

    滝村名譽教授也堆起滿面的笑容,将杯子高高舉起。

    接下來,就由工商協會代表、日本醫學會會長獻祝詞,等輪到滝村名譽教授緻謝詞時,會場的掌聲更是熱烈。

     滝村名譽教授滿頭白發下的泛紅臉頰閃着光芒,他站到麥克風前,用力地清清喉嚨後說道:“剛才大家就一直在獻祝詞,一些禮數周到的先生們連酒都沒喝,隻專注地聽着演講,所以,我簡單說幾句就好。

    今天,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共襄盛舉,我衷心感到感謝。

    有這麼多人為我祝賀,相信我一定能活得更久。

    說句惹人讨厭的話,我甚至厚臉皮地希望八十八歲過‘米壽’的時候,還有人幫我辦慶生會,大家可千萬不要以為與滝村有關的聚會就此結束,從此把老頭子忘了。

    相對地,我也會自求老當益壯,凡是醫學界的事或是跟大家健康相關的事,隻要能做的,我一定效犬馬之勞,請大家不要客氣,盡量利用我這把老骨頭!” 他簡短灑脫地說完,會場再度湧起如雷的掌聲,接下來,由代表醫學院的鹈飼醫學部長緻辭。

     鹈飼一步步挪動肥胖的身軀,往麥克風靠去。

    他首先面對與會者,對今天宴會的出席率之高表達鄭重的感謝,接着他轉向滝村名譽教授說道:“滝村醫生,恭祝您生日快樂!從這麼近的距離拜見您的容顔,讓我一點都不覺得您已經七十七歲了,連我這個專門研究老人醫學的晚輩,都忍不住要跟您讨教養生之道了。

    您的豐功偉業,相信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您不但是日本學士院的會員,還是曾獲頒光榮文化勳章的日本醫界泰鬥!不過,另一方面,也沒有人像您一樣有這麼多有趣的轶事。

    我現在就來透露一、兩個給大家知道。

    醫生在昭和十六年的時候,身為醫學部長,有一天在學生面前宣讀教育敕書,卻一不小心把最後日期中的明治二十三年,讀成昭和二十三年,使得在場的學生一片嘩然,面對這樣的失誤,如果換作是别人,絕不可能像滝村醫生一樣,可以一笑置之;還有,某年某次臨床學會的最後一天,醫生原本應該帶頭高喊‘日本外科學會萬歲!’的,沒想到卻喊成‘浪速大學醫學院萬歲!’相信這一點,也絕對沒有人學得來。

    ” 鹈飼一講完,主桌馬上揚起一陣不避諱的笑聲,不過,圍坐在入口處附近的副教授們,卻強忍住想要噴飯的沖動,直到主桌的客人笑了,教授們坐着的桌子也傳出笑聲了,他們才敢含蓄地低聲竊笑,連财前也拚命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笑聲。

     緊跟在鹈飼醫學部長之後,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每朝報》社社長、大阪府市議會的會長也都上台講了話,接下來就是輕松的歡樂時光了。

    不過,财前并沒有把工作都交給年輕研究生去做,他自己也離開座位,穿梭在各桌之間,巡視宴會的進行是否順利。

     突然,靠窗那邊的桌子傳來“财前副教授!”的叫喚聲。

     聲音是從鍋島貫治和岩田重吉坐的那桌傳來的。

    他馬上朝那邊走去,十四、五名強權在握的開業醫生擺出鄉野武士的架勢,全湊在一起。

    他們個個都是年滿五十歲的知名私人診所或醫院的院長,同時也是校友會的幹部。

     “感謝大家百忙中還抽空過來,因為有諸位醫生的幕後協助,讓我們辦起活動來也格外有面子。

    ”财前無比慎重地打着招呼。

     已經有點醉意的鍋島撚着胡子:“正好,趁此機會,把你介紹給我們校友會的頭頭認識。

    岩田先生,你跟财前副教授的嶽丈一向親密無間,就由你來擔任介紹人吧?”這話裡的默契,隻有他自己和岩田才知道。

     “也對,就順便介紹一下。

    對我們這些開業醫生來說,比起天高皇帝遠的滝村大醫生,真要抱佛腳的時候,還是求手術高明的食道外科權威财前副教授會比較有用吧?” 說完後,岩田先将财前介紹給衆人認識,然後再一一把各位院長介紹給财前。

     在宴會上,這種介紹可說是稀松平常,不過,很明顯地,鍋島和岩田的目的是在推銷财前,希望校友會的大老們能扶他當上教授。

     财前知道,這種時候更應表現謙卑,好讨對方的歡心,所以他一反常态,萬分恭謹地低下頭來。

    在大阪數一數二的大森外科醫院院長,因酒醉泛紅的臉猛然一震:“啊,你的事我常聽鍋島君提起,有你這麼一位晚輩,我們真覺得安心!總之,以後大家就互相扶持、互相幫忙吧?”說完後,他狀甚愉快地哈哈大笑。

     那笑聲之大,甚至引來鄰桌客人的側目,而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竟然也在其中!瞬間,财前在心中大喊不妙,不過,他并沒有馬上走開,而是看準适當的時機才說:“那麼,請大家慢用,我有事先離開一下……” 他轉身正要離開,忽然看到鹈飼醫學部長穿過鬧哄哄、亂成一片的酒席,大踏步地往這邊走來。

    他連忙避開,隻用眼睛追随着鹈飼。

    鹈飼朝岩田所在的桌子使了個眼色,來到外面的走廊。

    然後,岩田表現出似乎要上廁所的樣子,匆忙地也往走廊走去。

     财前五郎的眼睛微微泛起笑意。

    慶生會結束後,岩田會找鹈飼醫學部長到新町的料亭密談,現在這兩人正在商量時間吧?财前轉向背後,看向東所在的主桌。

    知事和市長老早就退席,不見人影了,其他名人則圍着滝村名譽教授高談闊論。

    這裡面既包含着對左襟别着淡紫文化勳章、功成名就的醫學家的敬畏,也洋溢着一種能與崇高人物談笑的滿足。

    東也置身其中,他露出高傲的微笑,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财前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不久的将來,他也要坐上那張主桌,和東一樣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談笑風生。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将不擇任何手段,在五個月後的教授選舉中赢得勝利。

     鶴之家的和室包廂裡,鹈飼醫學部長一邊拿眼觑着庭院的燈籠,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岩田說話,等到岩田終于說完了,他很直接地表現出自己的不快。

     “你說有緊急的事,原來就是這回事啊?” 滝村名譽教授的七七壽宴之後,他編了諸多借口,好不容易才從後續的聚會裡溜出來,沒想到岩田要講的話,全是跟财前副教授有關。

    這種事又不是今天非講不可,改天再講不就好了?鹈飼心裡老大不悅。

     岩田拿起酒瓶幫鹈飼倒酒,同時說道:“唉,你别闆着張臭臉嘛!我也不想在這種日子把你找來,隻是,你也知道人事這種東西,差一天整個情勢就會完全改觀。

    你還記得嗎?你在競選醫學部長的時候,不是也碰到過突發狀況,吓得膽都沒了?”他意在提醒對方當初自己是怎麼替他奔走的。

     瞬間,鹈飼的臉上出現無可奈何的表情:“可是,東君是否要推薦那個菊川,到現在都還沒有定案,隻不過是在推測的階段,我總不好一開始就表示自己反對外校的人來當第一外科的教授吧?不管怎麼樣,我希望能等到東确定推舉誰後再說。

    ”他不慌不忙地說道。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東教授打算提拔那個金澤大學的菊川啰?真讓我驚訝。

    憑你和東平日的交情,就算他不跟别人講,也應該要找你商量才對,結果他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跟你說,把你這個醫學部長晾在一旁,說不定人家打心眼裡瞧不起你哪。

    ”岩田語帶嘲諷地說道。

     鹈飼一聽,臉色馬上變了:“岩田君,請你别再說這麼失禮的話,什麼東打心眼裡瞧不起我,是我根本沒把快退休的他放在心上!” 岩田仔細觀察鹈飼的反應,确定他是真的生氣了,連忙放低姿态,好言相勸:“呀,失敬,失敬。

    隻怪我們太熟了,我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

    哎呀,請你别見怪。

    不過,話說回來,東到現在都沒跟你提教授候選人的事,會不會是因為他怕讓你知道後,會礙手礙腳的?我是苦口婆心,才跟你說這些。

    ” “我知道後,會礙手礙腳……怎麼可能?根本沒這回事吧?”鹈飼輕松地撇清。

     金框眼鏡下,岩田的細小眼睛閃着光芒:“是嗎?不過,根據鍋島貫治的說法,東這人還蠻會演戲的喔。

    ”他故弄玄虛地說道。

     “哦?鍋島……那個身兼市議員、很能幹的鍋島君嗎?”鹈飼頗在意地問道。

     “哎呀,我怎麼說溜嘴了!事實上,剛剛同桌吃飯的時候,鍋島盯着主桌的東,偷偷地跟我說:‘你看那個東,乍看之下好像是個正派學者,沒想到他背地裡卻跟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串通,想推舉船尾的手下,金澤大學的菊川來當教授,計劃把東都大學的勢力擴展到浪速大學。

    ’我笑着說:‘怎麼可能!’結果,鍋島他說:‘沒騙你,根據第一外科醫局員打探回來的情報,也說東、船尾、菊川已經搭上線,跟我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樣,所以這件事是千真萬确的。

    ’” 事實上,這些話全是财前五郎跟他說的,不過,為了增加事情的可信度,岩田沒忘記要借第三方鍋島的名義講出來。

     鹈飼無比驚訝:“這麼說,第一外科的醫局已經展開擁護财前的事前運動,而鍋島君也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了?” “你何必那麼驚訝,你自己不是也有類似的經驗嗎?等到選考委員會開始運作再來想辦法就太遲了,所以,擁護财前的派别馬上就整合了醫局,也跟鍋島聯合了起來。

    ” “那麼,既然工作都已經進行到那邊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鹈飼謹慎地問道。

     “為了确保從選考委員會召集一開始,财前就一直占上風,所以我希望你能讓财前派的教授們擔任選考委員,如果不這樣做,缺乏現任教授支持的财前就會有危險了。

    ” “可是,我身為醫學部長,不可能做得那麼明顯,如果是一般教授倒還可以。

    ” “這點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要你自己跳出來,就請你旗下鹈飼派的教授幫忙做這些工作。

    ”岩田幹脆把話挑明了。

     瞬間,鹈飼的臉露出苦笑:“可是,醫學院内部的派系十分複雜,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

    表面上看來,我說的話就是聖旨,其實不然。

    醫學院裡,除了以我為中心、所謂的主流派外,還有醫學部長選舉時輸給我的則内院長所領導的則内派以及一手掌控基礎醫學指導權的大河内派。

    ” “原來如此。

    那麼,現在鹈飼主流派、則内派還有大河内派,彼此勢力消長的情形怎麼樣?”岩田也非常謹慎地反問。

     鹈飼想了一下:“這個嘛,最近我對則内派改采取的懷柔政策好像成功了,有些事是可以視情況合作的。

    不過,問題出在基礎醫學的大河内派,那邊隻要大河内一句話,大家就會團結起來。

    因此,這次最難擺平的應該是他們。

    更何況,之前财前君曾在那個研究室待過,他的缺點人家都知道,而依照大河内的個性,他是不可能喜歡财前那一類型的人的。

    所以,如果東教授從大河内那邊下手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因為臨床、基礎組加起來總共是三十一門課,基礎就占了十五門,握有十五張選票啊!”鹈飼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他這麼步步為營,與其說是為了财前着想,倒不如說是為了保護自己。

     岩田忙搓着手,像商人一樣放低姿态:“呀,這實在是……我不知道有這麼複雜的派系鬥争,就沒頭沒腦地硬要你幫忙,真是抱歉。

    ” 他再三道歉,拿過酒瓶,幫鹈飼斟酒:“不過,真的不行嗎?這也是展現手腕的好機會啊!你該不會隻想做個醫學部長就算了吧?如果想要競選校長的話,現在就要努力打好基礎,到時就算你不來拜托我,我也不會忘記要湧泉以報的。

    ”岩田一步步探向鹈飼的内心。

     “真是的,什麼事都瞞不住你。

    ”鹈飼算是承認了。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話,我怎麼領導全是老狐狸的醫師公會?又怎麼當校友會的幹部?總而言之一句話,到時請你盡量差遣我。

    怎麼樣?你就答應了吧?看在朋友的份上!哈哈哈!”岩田意味深長地笑了。

     鹈飼也忽然發出響徹包廂的大笑聲:“呀,真的,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哈哈哈!” 隻是,不管是鹈飼還是岩田,兩人的眼裡都沒有笑意。

    
0.086601s